马车碾过城东坑洼的土路,林昭掀开帘子,手里那张《书院旧址勘验图》已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边。他跳下车时靴底踩进泥里,没管,径直走向那片荒废院落。断墙塌了半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门框歪斜着,像一张打哈欠的嘴。
他站在门口,把图纸展开,对着残垣比划了一圈,又从袖中抽出炭笔,在图上勾了几处可改的地方。
“这地方能用。”他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夫子拄着竹杖走来,青布鞋沾了露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真要在这儿办书院?”
“不止是书院。”林昭收起图,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惠民女塾。”
周夫子一愣,拐杖顿在地上:“女子科举,可行乎?”
“行不行,得看事。”林昭没绕弯子,“上个月春瘟,南门死了十七个人,救回来八十九个。谁熬的药?白芷带人配的方子,几个学过医理的姑娘抄录分发,一户户送汤到家。她们没功名,也没官身,可做的事,比某些读了一辈子书还只会背‘子曰’的老夫子实在得多。”
周夫子脸色变了变。
林昭接着说:“医官、算官这些差事,讲的是能不能办事,不是穿什么裤子。你说礼制?礼为治世而设,不是把活人框死的棺材板。百姓要的是活命的法子,不是念经的和尚。”
他声音不高,但一句接一句,砸在地上响。
周夫子喘了口气,摇头:“可天下士林……必有非议。”
“非议我担着。”林昭拍案,“女子可考医官、算官!首场就在这儿考——城东旧院,十日后开试,榜文今晚就贴出去。”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问:“考什么题?”
“两道。”林昭掏出随身记事册,翻到一页,“第一题:若遇春瘟蔓延,当如何设防施治?第二题:今有灾粮三千石,运车每辆载重二百斗,每日行六十里,七日达境,需配几车几夫?不考经义,不写八股,就看能不能解决真问题。”
周夫子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拐杖头。他转身望向这片破院子,忽然说:“我年轻时教过一个女学生,极聪慧,父亲是郎中。后来家里逼她嫁人,她投井了……那时候,我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听你这话,倒像是迟来了三十年。”
林昭没接话,只是把图纸塞进他手里:“您要是信不过我,就来看着。十天后,咱们一起监考。”
周夫子接过图,没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拄杖进了院子。
三天后,神京城各坊巷口都贴出了黄纸榜文:
【大乾惠民女塾招考告示】
凡年满十六,通晓基础识字算术之女子,皆可报名应试。
考试内容:实务策论二则(防疫、运粮)。
录取者授修业凭证,优等者补地方医署、户曹算吏缺额。
报名地点:城东旧书院遗址。
榜文刚贴出,就有老儒提着扫帚去撕,被街坊拦住:“人家林大人亲自定的规矩,你撕得掉吗?”
也有妇人拉着女儿往报名点走,边走边叮嘱:“好好写,别怕,笔墨都给你备好了。”
第十日清晨,天刚亮,城东旧院门口已站了不少人。
百名女子到场,大多穿着素衣布裙,有的由兄长陪着,有的独自前来。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包袱,有人低头反复检查笔砚。门口摆了三张长桌,两名书吏负责登记姓名、籍贯、年龄。
林昭亲自在门前迎人。
一个瘦小的姑娘递上名帖,声音细如蚊呐:“我……我想考医官。”
林昭点头:“进去吧,第三间屋,坐靠窗那个位置。”
她刚要走,旁边一位老儒摇着头嘀咕:“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啊……”
林昭听见了,停下笔,抬头看他:“去年春瘟,您家孙子高烧三天,是谁半夜送药上门的?是个‘牝鸡’。您老活到现在,吃的米、走的路、喝的水,哪一样不是女人种的、修的、煮的?怎么到了考个官,就成了‘不祥’?”
老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红着脸退到了一边。
考生陆续入场,按编号入座。屋内早已摆好桌椅,每人一份纸笔,茶水自取。林昭站上高台,朗声道:“考试开始。第一题:若遇春瘟蔓延,当如何设防施治?限时两个时辰。可以引用《疫病防治手册》,也可以画图说明。”
话音落,全场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昭在廊下踱步,偶尔停下看一眼答卷。有人写下“隔离三区划分”,画出病患区、观察区、清洁区;有人列式计算药物配比;还有一个姑娘直接画了通风灶台设计图,标注“柴火不入屋,烟道外排”。
中午放饭,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吃完后继续考第二题。
下午申时,交卷完毕。书吏收齐试卷,当场封箱,准备送往政事堂初评。
五日后,榜单张贴于书院外墙。
十人高中,名字用朱笔圈出。其余九十人虽未中选,但也获颁“修业凭证”,允其留塾进修,三年内可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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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围在榜前议论纷纷。
“听说第一名写的‘防疫八策’,连新帝都看了,说条理分明,胜过六部老吏。”
“第二名算的那个运粮方案,省了三百夫役,省工省钱。”
“这才是真本事,不是光会背书。”
林昭站在人群后,没上前,只看着那些落第的姑娘们紧抱笔记,默默诵读,有人眼眶发红,但没人哭。
宫中传旨,三日后召见十名女官,亲授官印。
当日清晨,十人换上官服,虽只是低品青衫,却整整齐齐立于殿前。新帝览罢试卷摘要,沉吟片刻,亲手将铜印与木札一一递出,宣旨:“女子亦能治国!”
全场肃然。
片刻后,掌声从角落响起,越聚越多,终至雷动。
林昭立于阶侧,未跪也未语,只看着她们双手接过印信,指尖微颤,眼中有光。
仪式结束,十人捧印出宫,百姓夹道相迎。有人高喊:“林公开先河,大乾兴矣!”
书吏已在宫门外支起案台,抄录榜文,准备传檄天下。林昭仍站在石阶之上,风拂过衣角,远处城楼上传来报时的鼓声。
周夫子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书院旧址庭院中,望着墙上张贴的女科榜单,久久不语。他取出毛笔,在榜侧空白处缓缓题字:“才德无分男女,惟实是求。”写完,拄杖转身,一步步走远。
一名落第的女学子蹲在墙角,把没答完的策论重新摊开,借着阳光默读。她手指划过“赋税均输图”那一栏,咬了咬唇,又翻出算筹,一根根摆在地上。
宫门前,林昭转身欲走,忽听身后有急促脚步声。
一骑快马冲入内城街口,骑士翻身下马,高举文书:“边关八百里加急——狄戎王子入城求和,请求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