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在刮，沙子打在窗纸上啪啪响。林昭刚推开工坊门，就听见里面“轰”地一声炸响，木屑混着黑烟从门缝里喷出来。
他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只见墨玄被掀翻在地，阿福抱着右臂蹲在墙角，袖子已经渗出血。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竹筒，焦黑发烫，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人都在？”林昭一把扶起墨玄，又扯下腰带给阿福扎住伤口。
“我没事。”墨玄抹了把脸上的灰，“就是……炮炸了。”
“竹筒太薄。”林昭捡起一块残片看了看，指节敲了敲断口，“火药一爆，压力全顶在内壁上，撑不住。这玩意儿得用铁铸。”
墨玄喘着气点头：“可咱们没现成的铁模子。”
“那就做。”林昭把残片扔到一边，“你画图，我算尺寸。先做个短管粗膛的，别求射程，先求稳。”
阿福咬着牙说：“我去搬铁料。”
“你去医棚。”林昭按住他肩膀，“手伤了还搬？让别人去。你今晚前别碰火药间。”
阿福还想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往外走。林昭转头对墨玄说：“清场，通风，半个时辰后再试。”
两人把烧坏的工具拖出去，泼了三桶水压住余烬。天光从屋顶破洞照下来，落在那堆碎竹上，像一堆死蛇。
中午时分，铁匠铺送来第一块生铁胚子。墨玄带着两个学徒连夜翻砂，浇铸出一根粗短的铁管，外壁还带着模具留下的毛刺。林昭拿尺子量了口径和壁厚，又亲自检查了底座的固定螺栓。
“这次装一半药。”他说，“铁丸也小一号，先试试声势。”
第二天日头刚冒头，工坊外三百步划出警戒区。边军拉来沙袋堆成掩体，所有人趴下。墨玄蹲在炮尾，手里攥着一根点燃的草绳，手有点抖。
林昭站在他身后半步，伸手把草绳接过来：“我来点。”
他眯眼瞄了瞄前方立起的厚木靶，俯身靠近引信孔。火苗一舔，引信“滋”地冒起白烟。
两人迅速后退十步，扑倒在沙袋后。
等了两息。
“轰——！”
声音比雷还大，地面跟着跳了一下。炮口喷出一团橘红火焰，铁丸撕开空气的尖啸直钻耳膜。木靶被砸得离地而起，碎成十几片飞出去老远。
等烟散了些，林昭爬起来往前走。那根铁炮歪在支架上，底座裂了一道缝，但炮管完好，只炮口微微发蓝，像是烧过头了。
“成了？”墨玄跟上来，声音发颤。
“成了。”林昭伸手摸了摸炮管，烫得缩回手指，“没炸，就是后坐力太大。底座得加固，还得加个楔形驻锄，不然每打一炮都得挪回去重新架。”
边上几个工匠围上来，一个老头伸手摸炮管，猛地跪下了：“神仙器啊……这是天上才有的东西吧？”
没人笑他。大家都盯着那门炮，眼神发直。
林昭回头看看阿福。他坐在远处石墩上，右手缠着布条，左手支着下巴，咧嘴笑着。
当天下午，林昭召集所有参与工匠，在工坊门口当众宣布三条规矩：
一、今日所见不得外传，违者逐出工坊；
二、火药配比由他亲自核定，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
三、试炮期间，伤者送医棚优先救治，工钱照发。
说完他转身进屋，把新画的驻锄图纸交给墨玄：“今晚改完，明早再试。”
接下来一个月，西北边关的荒原夜里总会有闷响传出，有时一声，有时连放两三炮。每次响动，附近营寨的战马都会惊得乱叫，守夜兵卒握紧长矛往声音方向张望，却没人敢过去看。
第四十七天，新炮终于定型。炮管加长两尺，底部加重，驻锄改成可拆卸式，整体架在带轮的木车上，能用骡子拖行。试射那天，装了七成药，打出一枚三斤重的铁丸，飞出去将近八百步，落地后砸穿三层夯土墙，还在墙上烧出个碗口大的洞。
炮声传出十里，连远处了望台的兵卒都冲出营房，以为敌袭。
墨玄站在炮后，满脸黑灰，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抱住林昭脖子：“林公！此乃天下利器！从此狄戎骑兵再多，也不过是移动的靶子！”
林昭没笑。他盯着远处那个焦黑弹坑，慢慢松开墨玄的手：“把消息封住。今夜把竹炮残件全搬来，回炉熔了。”
“可这炮——”
“我说，封住。”林昭看着他，“你现在高兴，是因为你只看到它能杀人。可我要想的是，谁来用它。要是落到严崇那种人手里，第一个炸的就是百姓粮仓。”
墨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当晚三更，工坊后院挖了个深坑。熔炉烧得通红，竹炮残件一块块扔进去，化成黑水。铁炮本体没毁，但被卸成三段，炮管埋进另一个坑里，上面盖土夯实，再泼水伪装成泥地。
图纸被林昭带回宿舍，用油纸包好，锁进铁匣。钥匙他贴身收着。
他坐在灯下，忽然眼前一亮。
半透明的光幕浮现出来：
【检测到高危武器实验成功】
【警告：当前技术超越时代，建议暂藏】
【提示：若强行推广，可能引发‘天道反噬’事件（表现为工匠暴毙、火药自燃、军队哗变）】
光幕一闪即逝。
林昭坐着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这系统不是吓唬人。上个月修渠时有人偷改图纸，结果当晚三个帮工同时高烧不退，直到图纸纠正才好转。这不是巧合。
“待时机成熟。”他低声说，像是回答系统，也像是说服自己。
第二天一早，墨玄来找他，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铁炮模型，是昨晚偷偷做的。
“我就留个念想。”他声音低，“你说封就封，我懂。但我得记得，我这辈子造过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东西。”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模型，放在桌上：“等哪天百姓能自己选官，贪官不敢伸手，那时候再拿出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林昭指了指窗外。远处田里，屯田的流民正排成行插秧，边上插着界碑，写着户主姓名和亩数，“你看那些人，现在知道地是自己的，肯拼命干。等他们也知道自己有权利，有选择，那天下就变了。”
墨玄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设计笔记一页页撕了，扔进炉子里。
火苗窜起来，照亮他半边脸。
林昭走出工坊时，太阳刚升到山脊线。风吹得衣袍鼓动，远处那片埋炮的空地已经看不出异样，几只野鸡在土堆上刨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只陶罐，打开，把铁炮模型放进去，连同火药配方拓片一起，重新撒上石灰粉，盖紧。
罐子放回原位，压在旧账本底下。
他起身拍了拍灰，拎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凉茶涩得皱眉，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工坊门口，最后一个参与试炮的工匠被叫去谈话。林昭站在窗后看着，那人低头听着，最后双手抱拳行礼，转身走了，背影笔直。
中午，炊事兵送来饭菜。林昭吃了半碗糙米饭，两筷子腌菜，放下筷子时看见墨玄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汤，一口没动。
“想不通？”林昭问。
“想通了。”墨玄抬头，“可心里堵。”
“那就干活。”林昭站起来，“北面第三号哨塔的排水渠还没通，你去盯着，今天必须完工。”
墨玄应了一声，端着碗走出去。
林昭坐在原位，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铁锹声、吆喝声、水流哗啦声。一切如常。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纸，开始画桥。普通的石拱桥，江南用的那种，桥头要留摊位，方便百姓摆货。
画到一半，笔尖顿住。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极小极轻地画了个炮车轮廓，一笔带过，像划痕。
然后继续画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