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林昭的黑马已经换了三次草料。从西北边疆到江南,一路风尘未洗,他却没进府衙歇脚,径直调转马头往城南去了。
天刚亮,薄雾还没散尽,医馆前的灶台已经支了起来。白芷挽着袖子站在大锅前,手里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黄褐色的药汤,热气扑在脸上,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十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学徒围在四周,有的切药材,有的筛粉末,动作不算快,但都盯着白芷的手势,一点不敢错眼。
“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甘草一钱。”她头也不抬,“火候要稳,不能滚沸,小火熬足一个时辰。”
旁边一个瘦小子记不住分量,偷偷瞄了眼贴在墙上的方子,被白芷察觉,勺子敲在他手背上:“看锅!这汤不是给人喝着玩的,是防病的命根子。”
那学徒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盯火。
差役挑着担子走过巷口,每家每户门前放一碗。老人端起来吹两下就喝,小孩皱着脸也得灌下去。没人闹,也没人问为什么天天喝——上个月喝了这汤的人家,一个都没倒下。
林昭站在街角看了半晌,没进去。他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在“防疫汤普及率”那一栏画了个勾,又添了句:“百姓依从性良好,邻县可推。”
第三天,村西头传来哭声。
一个货郎倒在路边,脸烧得通红,嘴里吐出带血的秽物。不到半天,同住的三户人家接连发热、腹泻,有人夜里听见屋里咳得像撕布。消息传开,村里人开始往外跑,抱着包袱往山沟钻,连地里的活都不顾了。
“说是疫鬼来了。”有个老汉蹲在村口抽旱烟,“半夜能看见黑影飘,谁碰谁倒。”
林昭赶到时,村口已用木栅拦起,两名差役守着,不让进也不让出。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树桩上,抬脚就往里走。
“大人!不能进!”差役伸手拦。
“我进去。”林昭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人却已经越过栅栏。
村里静得出奇。门板紧闭,狗也不叫。他一家家走过,掀开窗纸看,有人躺在床上哼哼,有人蜷在角落发抖。走到第三户,床上那人猛地坐起,眼神浑浊地瞪着他。
“别怕。”林昭站定,“我是来救人的。”
话音落,远处传来车轮声。白芷带着药箱到了。她跳下车,扫了一眼环境,立刻指挥随行学徒:“挖坑!离水井三十步以外,深八尺,尸体裹麻布焚烧,灰烬撒石灰。所有人,每天早晚喝浓茶,屋内熏艾草。”
她转身进了临时搭的医棚,打开药箱翻找银针和药材。林昭跟进来,见她取出几味草药称重配比,问:“清瘟散?”
“对。”她点头,“主用黄芩、栀子、板蓝根,辅以豆豉、薄荷发汗解表。发烧的扎曲池穴退热,呕吐的加内关。”
林昭没再多问,出去召集村民。
“听好了!”他在村中空地上站定,声音传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现在谁出这个村,全村人都得死。你逃出去,病带进邻庄,他们也会死。这不是吓唬你们,是实情。”
没人应声。
“配合的,每天供药两剂,痊愈后减免半年赋役。敢私逃的,抓回来当场枷号示众,全家充役三年。”
还是没人动。
林昭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知州令符。我今晚就睡在这祠堂门口,不吃不喝,等你们开门。”
天黑前,第一户人家打开了门。
第五日清晨,林昭正在巡查各户体温,忽然听见隔壁村传来喧哗。原来有两人趁夜翻栅逃走,藏在邻村亲戚家,结果次日对方家主妇和孩子都发起高烧。
消息报来,林昭立即带人封锁那户人家,再次设卡,重新隔离。
“这次不能再松。”他对差役说,“从今天起,每日通报各村疫情。哪家遵令,榜上贴红纸;哪家藏匿病人,全族除籍。”
同时下令:凡主动上报病例者,免罚;隐瞒不报致他人染病者,按律治罪。
第七日天未亮,林昭披衣起身,走向最后一名患者住处。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昨夜还在说胡话,此刻睁着眼,额头冰凉。
“能坐起来吗?”林昭问。
少年点点头,在母亲搀扶下慢慢起身,走了几步,虽有些晃,但脚步稳住了。
林昭回头看向白芷。
她也笑了:“成了。”
太阳刚出山,村口突然响起动静。先是几个人,接着是几十个,上百个百姓从各家走出,聚在祠堂前。有人捧着米,有人提着鸡蛋,更多人什么也没拿,只是跪了下来。
“林公活我命!”有人喊了一声,满场跟着叩首,“苏将护我安!”
声音一片,杂乱却真。
林昭站在台阶上,没让他们起来。他知道这话里的“苏将”是误认——去年苏晚晴曾在此地赈灾施药,百姓记住了名字,却把今次功劳也归于她。他没纠正,只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药不是神仙方,是规矩。”他说,“早发现,早隔离,早用药。哪一步断了,都要出事。今后谁家有人发热,立刻报官,不得隐瞒。官府供药、减赋,说到做到。”
人群静静听着。
白芷走过来,站他身旁,看着底下一张张脸,忽而笑道:“此乃林公之策,民心所向。我们不过是照方抓药的人。”
林昭没接话,只望了眼东方。阳光正爬上屋脊,照在医馆门口新刷的告示上:《防疫七条》,白纸黑字,钉得牢牢的。
午后,他辞别白芷,独自上马启程。
“你还去西北?”她问。
“那边路要修,车要试。”林昭拍了拍马鞍,“这边你守得住。”
“去吧。”白芷点头,“这边交给我。”
马蹄声起,沿着官道往西而去。春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暖意。林昭一路无话,直到过了三道渡口,才勒马稍歇。
他靠在树荫下喝水,忽然眼前一暗,脑中浮现出熟悉的光幕。
【防疫体系全域覆盖】
【医疗评级升至s级】
【解锁【青霉素原始菌种】识别指南】
【内容传输中:观察陈年橘皮霉斑抑菌现象,建议以湿布覆谷物七日,取蓝绿霉层培养入药】
林昭怔了一下,随即合眼默记。
片刻后睁眼,收起光幕,翻身上马。
前方官道笔直,通往玉门关方向。风从耳边刮过,马蹄敲打土路,节奏稳定。他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黑马加速奔去。
夕阳西下时,他已行出五十里。
远处山影渐长,天边泛红。林昭没回头,也没停下。他知道江南的医馆会继续熬汤,百姓会继续喝,病还会再来,但不会再轻易夺命。
马蹄声不断,踏进暮色深处。
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肩头,像一道无声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