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林昭从书院旧址走出来,手里那叠《义塾筹建方案》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紧了紧手,拐上通往府衙的青石路。街面渐静,挑担的小贩收摊走了,远处几户人家亮起油灯,映着屋檐下一排湿漉漉的瓦。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过明日要批的田契登记流程。阿福跟在身后半步,肩上搭着件备用外袍,边走边左右张望。
“大人,风凉了,披件衣吧。”阿福说着往前凑了半步。
话音未落,巷口黑影一闪。
林昭眼角刚扫到动静,人已本能后撤。一道寒光贴着他袖口掠过,“哐”地扎进路边木桩,是把短刃。
“有刺客!”阿福吼了一声,整个人扑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向那人胸口。
刺客踉跄后退,刀刃在阿福背上划出一尺长口子,血顿时浸透布衫。阿福闷哼一声,没松手,反手死死抱住对方腰身,两人滚倒在地。
林昭退到墙边,抽出腰间算筹盒往地上一摔,高喊:“来人!府衙门前护驾!”
街角立刻冲出两名巡夜兵丁,提枪就上。刺客见势不对,甩开阿福翻身想逃,却被绊了一跤。阿福趴在地上,伸手抓住他靴子,硬是拖住了。
三息之内,四名府衙亲卫赶到,铁链套头,当场按住。
林昭蹲下看阿福伤势,血顺着左肩往下淌,染红半边身子。“撑住,马上送医房。”
阿福牙关打颤,还是咧嘴笑了笑:“没事……我挡得住。”
亲卫抬来门板,把他小心放上去。林昭随行至医房,看着大夫剪开衣服、清洗伤口、缝合包扎。血污堆了一盆,阿福全程没叫一声。
“伤及筋膜,需静养二十日。”大夫收针,“好在没断骨,也没伤肺腑。”
林昭点头,转身出门,脸色沉得像压了块铁。
刺客关在府衙地牢,手脚锁死,跪在稻草堆上。林昭换过一身深色常服,亲自提审,没带刑具,只拎了盏油灯进来。
灯光照在刺客脸上,那人眼皮都不眨一下。
“谁雇你来的?”林昭问。
不答。
“江南道近半年裁撤贪吏十七人,查没豪族私田九万亩,清丈漏税田产三十六万顷。”林昭把灯放在石台上,“你杀我,能改这些?”
刺客冷笑:“改不了。可主家说了,你坏了规矩,就得死。”
“规矩?”林昭声音不高,“哪个规矩允许买凶杀人?你说的主家,在堂上穿官袍,回家就当阎王?”
那人闭眼:“我不过拿钱办事,死便死了。”
“你死不算什么。”林昭往前一步,“可你连累家人的时候,想过没有?妻儿老母,明日就被逐出村社,田不得种,井不得饮——这,也是你主家许你的忠义?”
刺客身体抖了一下。
林昭不再多说,转身离去:“押着,不许用刑。每日供饭一碗,水一瓢。三天后,我再来问。”
他走出地牢,夜风扑面。府衙前院灯火通明,文书案卷堆满桌案。他坐下,翻开《义塾筹建方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夜书吏。
“大人,北境急报刚到。”书吏递上火漆封信。
林昭拆开看了两眼,放下:“明日再议。”
书吏退下。他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摩挲阿福白日递来的伤情签条,上面写着“左肩裂创,深及肌理”。
第二日清晨,林昭照常升堂理事。百姓报灾、田契纠纷、河道疏通,一件件过。没人提昨夜刺杀,但他能感觉到,衙门口多了几双眼睛,巡街兵丁也比往常多了一倍。
第三日午后,地牢来报:刺客开口了。
林昭立即前往。那人蜷在角落,声音沙哑:“是吴中赵氏……赵德昌的兄长,赵德厚。他在太湖西岸设局,召了十二个我们这样的,每人三百两银子,先付一半,事成再给另一半。”
“还有谁参与?”
“一个姓王的幕客牵线,住在姑苏城南柳巷,穿灰袍,左手少根小指。”
林昭记下,当场拟令:“即刻传文姑苏县衙,捉拿王姓幕客;另调西北边军轻骑一队,由副统领带队,直赴太湖赵庄,拘捕赵德厚归案。”
书吏接过令签愣住:“边军……跨区执法,怕是不合例。”
“我签的,我担。”林昭盯着他,“有人敢动我的人,我就敢掀他的根。按律斩,不必请旨。”
令签火速发出。当晚,消息传开。
第四日黎明,府衙门外开始聚人。
起初三三两两,都是附近村里的农夫、织妇、货郎。他们不吵也不闹,就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灯笼、火把、油纸包的干粮。
日头升起时,人越聚越多。有人搬来长凳站上去喊:“林大人给我们穷苦人一条活路!谁想害他,先踏过我们的尸首!”
“林公安!我们护你!”
“赵家霸田二十年,早该收拾了!”
“阿福哥伤得好冤,我们要见他!”
呼声一波接一波,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
林昭站在门阶之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没人组织,没人指挥,这些人自发而来,只为一句话——公道还在。
他抬手示意安静,人群立刻停下喧闹。
“诸位乡亲。”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活着,阿福也活着。凶手已抓,主谋必惩。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现在,请回家去,该种田的种田,该做工的做工。乱不了,也压不住。”
底下静了几息,随即爆发出掌声。
有人抹着眼角喊:“大人,我们不怕!你往前走,我们就在你身后!”
林昭深深作揖,转身回府。
关上门,他靠在屏风上闭了闭眼。一天一夜没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走到桌前,倒了碗冷茶灌下,继续翻阅北境军报。
就在这时,心头猛地一震。
眼前浮现一道半透明光幕,只有他看得见:
【检测到大规模正义执法与民众自发拥戴】
【触发特殊事件:“双圣祠”
光幕一闪即逝,像夏夜划过的流星。
他没停笔,继续在军报上批注:“玉门关以东三十里处沙层松动,建议增设观测哨两名,轮值守望。”
笔尖顿了顿,他吹了吹墨迹,将文书放入待发匣。
夜又深了。
阿福躺在后院偏房,肩上裹着新药布,睡得不安稳,嘴里还念叨:“大人……图纸……别弄丢……”
守夜的小厮轻声应:“知道了,你歇着。”
府衙大堂早已熄灯,唯有林昭书房还亮着。
他换了身便于赶路的劲装,外罩深色斗篷,桌上摊着北境地图,边上放着三日干粮和水囊。马匹已在后厩备好,鞍鞯擦得发亮。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边军调动回执,确认赵庄抓捕顺利,赵德厚已被押上囚车,正送往大理寺受审。
窗纸微亮,天快变了。
他起身,将《义塾筹建方案》锁进柜中,顺手取下墙上佩剑——不是装饰用的文官剑,而是实打实的边疆防身铁刃。
推门出去,晨风扑面。
府衙前空荡荡的,昨夜人群散去后,地上留下几十个踩灭的火把头,一圈圈围在石阶边缘,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碾过一根烧焦的竹柄。
马夫牵马过来,低声道:“大人,一路平安。”
林昭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敲击青石板,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街巷中传出很远。
他穿过城门时,守卒认出是他,默默行礼。
出城五里,东方泛白。
他取出怀中军情简报,再次确认路线:先赴玉门关,查看机车轨道铺设进度;再转西岭,巡查新设烽火台联防系统。
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粒的味道。
林昭眯起眼,望向前方起伏的山脊线。
那里,一座新的堡垒轮廓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