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放下毛笔,砚台边沿溅出的一点墨迹正缓缓晕开。他没擦,只将那份《全国医官轮训三年计划》的草稿往左推了半寸,起身整了整衣领。小吏递来的岭南急报已经回了,青霉素菌种安全落地,这事暂时不用再操心。
外头传来宫鼓声,三响,是早朝将启的信号。
他披上外袍,走出工部行辕。天光已亮透,街面干净,医馆前的灯笼陆续摘下,百姓各自忙活。几个孩子在广场跳房子,踩着粉笔格子蹦跳,有个小女孩摔了一跤,母亲拉起来吹了吹膝盖,哄着说:“明日带你去打针,打了就不容易摔。”林昭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朝皇宫方向走去。
紫宸殿外,鸿胪寺官员正在引导各国使节列队。日出之国使者穿朱红狩衣,佩刀挺立;天竺僧侣赤足披褐,手持贝叶经匣;大食总管裹白巾、着长袍,身后随从抬着香料箱。三人站成一排,目光交汇处火气暗涌。
“我等奉天皇之命,首献刀剑三十口,精钢淬炼,可破重甲!”日出之国使者上前半步,“此物利兵事,当居首位!”
天竺僧人合十摇头:“佛经七十二卷,载智慧法门,教化万民,岂是利器可比?理应为先。”
大食总管冷笑不语,只把手搭在箱子上。
林昭走到阶前,听见争执,停下脚步。鸿胪卿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林大人,礼序未定,还请您裁定。”
林昭点头,翻开袖中《宾礼新制》,朗声道:“排序不依国力,不看亲疏,唯以贡物利民生者为先。”他转向三方,“刀剑用于战,然今十年无破关之患,军备已足;佛经传文教,功在千秋,但非急务;香料药材五百斤,入药可治百病,入膳可养百姓,惠及最广——大食所献,实为最切实用。”
他顿了顿,看向大食总管:“贵使之物,润物无声,恰合当下国情。”
大食总管一愣,随即躬身:“明断如神,我等心服。”
日出之国使者皱眉还想争辩,林昭又道:“贵国刀剑虽利,若无用武之地,反成累赘。不如改锻农具,开垦荒地,岂不更利民生?”那人张了张嘴,终是低头退后。
天竺僧人轻叹一声:“善哉,务实之道,胜于空谈。”
鸿胪寺依言排定位置,大食居中,天竺次之,日出之国末位。诸使入列,秩序井然。
钟鼓齐鸣,紫宸殿门大开。
新帝端坐御座,黄袍加身,目光扫过殿下列臣与外邦来使,缓缓起身,举金樽向四方致意。
“今日四海升平,八方来朝,非朕一人之德,实乃天下共治之果。”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昔年有寒士林昭,起于微末,不尚空言,专务实事。北筑坚城,西修驿道,南通商路,东立海港。疫不复起,盗不敢行。百姓安枕,仓廪充实。此非一人之能,实乃‘林公策’行于天下之效!”
百官肃立,无人出声。
“朕借诸使之眼,遍观我朝气象——”新帝举杯遥指林昭,“此乃林公之功,大乾兴矣!”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旋即掌声如雷。
日出之国正使起身,双手捧玉匣上前:“吾皇闻大乾有贤相,安邦以道,非兵戈也,故遣臣来学‘治世之术’,愿归而仿行,使我邦亦得太平。”
天竺高僧合十诵偈:“仁政如甘露,润物无声,胜十万甲兵。”
大食总管道:“我等远涉重洋,非为朝贡,实为求知而来。愿互市长久,共沐文明之光。”
三人齐声拱手:“林公安国,苏将护民,天下归心!”
钟鼓再响,彩帛自殿顶飘落,满庭纷飞。
林昭站在文官首位,听着那一句句颂词,耳边却忽然安静下来。他看见的不是眼前华服锦帐、珠玉满堂,而是十年前玉门关外风雪中的土墙,是流民营里抱着发烧孩童哭嚎的母亲,是第一座惠民医馆建成那天,百姓排着长队,眼里带着怀疑又不敢不去的模样。
那时没人信打一针能防病,也没人觉得挖条水渠就能救活万亩田。
他闭了闭眼。
一道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现:
【检测到连续十二月无大规模疫病爆发】
光幕渐隐。
林昭睁开眼,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枚社稷玉璧。它温润依旧,不再发光,仿佛只是块普通玉石。
他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站直了些,把袖口捋平,像每次出发修渠前那样。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阶上,反射出一片明亮。几名礼官引着番邦使节退至偏殿饮茶,有人已经开始提笔记录仪制流程,打算带回本国施行。大食总管翻看着《宾礼新制》抄本,频频点头;天竺僧人对着香炉研究焚香节奏;日出之国使者盯着殿柱上的榫卯结构,眼神发亮。
新帝坐在御座上与近臣低语几句,随后宣布休朝一刻,说是稍后还有册封仪式。
林昭原地未动。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女学子入阁受官印,正式纳入仕途体系。这事儿他提过三次,都被压着,直到前些日子才批下来。
他望着紫宸殿横梁上那条盘龙雕纹,心想,这一路走来,最难的从来不是造桥修路,也不是对付贪官豪强,而是让所有人相信:改变是可能的。
现在他们信了。
但他也知道,信了之后,更难的事才刚开始。
殿角铜壶滴漏,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他抬起手,扶正腰间玉佩,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礼部官员带着下一波参礼人员走来,为首的少女穿着新制官服,裙摆绣着书卷纹样,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策论答卷。
林昭收回目光,站定原地,等着她们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