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坐在神京工部行辕的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全国医馆建设进度表》。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各道州府的接种人数、冷链运输路线、基层医师调配情况,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笔,起身披上青布直裰。
外头春光正好,街面干净,风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几个孩子在广场上追着皮球跑,笑声清脆。路边老槐树下,两个白胡子老头正晒着太阳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嗑瓜子看热闹。再往前走几步,就是连成一片的惠民医馆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打预防针的老少百姓。有人抱着哭闹的小娃哄,也有拄拐的老人自己走过来,脸上没半点惧色。
林昭站在街口看了片刻,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最近的一家医馆。
屋里地面扫得发亮,墙上贴着大幅告示,画的是“什么病该打什么针”“小孩几岁开始接种”“打了针后忌口三天”。柜台后坐着个登记员,低头一笔一划记着名字、年龄、住址。林昭凑近看了看登记簿,翻到西南道那一栏——偏远村寨的接种率写着“916”,底下还附了驿马每日往返记录和药材损耗清单。
“这数据是昨夜刚报上来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白芷拎着药箱进来,发髻松了些,额角带汗,但眼神清亮。“三日前最后一趟冰车进了黔南山谷,苗寨那边今早回信,说全村三百二十七人全打了针,一个没落。”
林昭点头:“冷链没断?”
“没断。沿途八个歇脚点都有冰窖轮换,咱们派去的学徒每站盯守十二个时辰,药瓶全程泡在冰水匣子里。”
“好。”他说完,走到接种台边,看大夫给一个五岁男童打针。孩子咬着嘴唇,闭眼等疼,结果针头一扎就完事,愣了一下,睁眼问:“这就完了?”
大夫笑:“完了,拿颗糖走吧。”
孩子蹦起来接过糖,转身就跑,差点撞翻墙角的药篓。
林昭也笑了下,低声对白芷说:“以前一场疫病下来,死人都抬不动。现在连孩子都不怕了。”
白芷把药箱放下,擦了擦手:“怕的是另一种人。”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骚动。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被人架着胳膊拖进来,嘴里嚷着:“我有神方!能除百毒!你们这针是害人的,迟早出大事!”街坊几个壮汉按着他肩膀不让动,“早盯着你呢!前天就在西市贴符咒,说打针会抽魂!今天又往医馆门口撒黄纸灰!”
白芷眉头一拧,立刻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盘,从那老头怀里搜出个小布包。她掰开一颗药丸,蘸水涂在试纸上,颜色瞬间变黑。
“断肠草为主料,加了砒霜和蟾酥。”她抬头看向林昭,“这不是治病,是杀人。”
林昭盯着那老头:“你是谁请来的?”
老头梗着脖子不说话。
“不说也行。”林昭转头对外头喊,“巡街兵丁何在?”
两名差役应声而入。
“此人携带剧毒伪方,意图扰乱防疫秩序,煽动民乱,依《林公策·医律篇》第三条——凡以邪术乱医、害民性命者,斩。”
差役立刻押人往外走。
围观百姓起初沉默,随后有人小声议论:
“真敢投毒啊……”
“我家娃昨天才打的针,要是听了他的不去打……”
“这种人就该杀!”
林昭站在医馆门前石阶上,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建冷链、训大夫、运药材,让每个村子都能打上针。你们看得见孩子活蹦乱跳,看不见背后多少人在跑断腿。可总有些人,想用一张嘴、一瓶毒,毁掉所有人的命。”
底下没人接话,只有一片肃然。
他最后看了那老头一眼:“押去市曹,即刻行刑,榜文贴满六城门。”
半个时辰后,鼓楼西街一声刀响,血洒当场。告示随即张贴:南山隐士张某,献毒方蓄意杀人,依法处决。凡造谣疫病疗法、散布伪医术者,同罪论处。
消息传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也有角落里嘀咕“是不是管得太宽”,可再没人敢当面闹事。
到了下午,阳光斜照,医馆前的队伍不仅没散,反而更长了。不少家长特意带着孩子来,指给孩子看墙上的防疫图解:“记住,这是保命的东西,不是害人的。”
还有些百姓自发拿着扫帚、扁担、木板来了。“咱不懂医,但能搭把手。”一个中年汉子把木料堆在后院空地,“听说要扩建接种厅?我们几个木匠轮流来,不要钱。”
白芷站在高台上,看着人群忙碌,忽然提高嗓门:“乡亲们!今日疫病永绝,非一人之功,乃万众同心!此非神迹,而是‘林公策’落地生根的结果!是我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出来的活命道!”
底下响起掌声。
有人喊:“医馆多了,病少了!”
又有人应和:“娃能长大,老人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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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漫过街巷。
林昭没有加入人群,只是默默退回屋内,翻开另一份卷宗——《北方十城冬季流感预警预案》。他刚写下第一条建议,脑中忽然“嗡”地一声,一道半透明光幕浮现眼前:
【连续七日新增病例为零】
【民间自发维护医疗秩序事件累计347起】
光幕闪烁数息,缓缓消散。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提笔,在卷宗末尾加了一句批注:“明年春,试点三所综合性医馆,选址江南、中原、西北各一,须含急诊、产科、小儿三科,不得挪用经费。”
写完,他合上卷宗,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外头天色渐暗,医馆门前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百姓陆续散去,孩子们还在广场边玩跳房子,踩着粉笔画的格子蹦蹦跳跳。有个小女孩摔了一跤,哇地哭出来,母亲赶紧把她拉起来吹膝盖,一边轻声哄:“不怕不怕,明天带你去打针,打了就不容易摔了。”
女孩抽噎着点头。
林昭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他望向远处宫城方向,紫宸殿的飞檐在暮色中轮廓分明。他知道,明日朝会将有外邦使节入觐,礼部已递来名单,说是“万里来贺”。
但他此刻不想想那些。
他只想确认一件事: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生病不必等死,孩子能平安长大,老人能寿终正寝。
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准备起草《全国医官轮训三年计划》,毛笔刚沾墨,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大人,”一名小吏捧着急报进来,“岭南急递,说新一批青霉素菌种已安全送达广州医坊,温控全程达标。”
林昭点头:“回函告诉他们,按规程培养,第一批用于战伤感染治疗。”
“是。”
小吏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
林昭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照着这座灯火渐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