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州府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墨汁滴落的声音,案上那摞《乾平律例汇编》初稿已翻过三分之一,纸页边角被手指磨得起毛。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喉间泛出涩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差役喘着气跑进来:“林公!阿福派人快马送信,说主渠被人堵了!”
林昭眉头一拧,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谁干的?”
“说是……赵家旧部。”
他脚步没停,直奔马厩。差役小跑跟在后面,声音发颤:“还说他们在渠口设了木栅,要农户交‘过水费’才放行,东头三村的地已经干了一天一夜。”
林昭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蹄扬起尘土。
“告诉驿站,备好快马传令下去:凡阻水利者,按《林公策·农政篇》第七条——敢垄断官修水道、勒索百姓者,斩立决,不赦。”
一路疾驰,田埂上的风刮得脸生疼。远处稻田颜色不对,本该是青绿连片的地方,现在一块块发黄卷叶。几个老农蹲在干裂的田边,手里捏着枯穗,见马影过来,抬头一看是林昭,立刻站起身往这边跑。
“林大人!再不来水,这一季晚稻全得死!”
“他们拿石头把闸口封死了,我们挖都挖不动!”
“阿福带人去清障,对方拿着棍子守着不让近前!”
林昭甩蹬下马,大步往主渠方向走。还没到闸门,就听见吵嚷声。几十个村民围在水口外,中间一群壮汉手持木棒,身后堆着一人高的土石,一道新垒的矮坝横在渠上,水流被硬生生截断。
阿福站在最前面,满身泥灰,脸上有道擦伤,正指着那人吼:“这渠是官府牵头、百姓出工修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收钱?”
“祖上传下的地界,水流自然归我们管!”为首汉子梗着脖子,“你不交钱?那就别想用水!”
话音未落,人群分开一条路。林昭走过来,鞋底踩碎几块散落的碎砖。
“谁让你们拦渠的?”
汉子瞥他一眼:“你又是哪个衙门的?这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林昭没答话,转头问身边老农:“这渠是谁修的?”
“回大人,三年前大旱,咱们九个村凑粮出工,林公派阿福领着建的!”
“图纸是您画的,石料从州库调的,工钱由官府补了一半!”
“哪一寸不是百姓血汗换来的?”
林昭点头,又问:“当初立碑时写的什么?”
老农立刻背出来:“水利为民,共享共护;私占者罚,重者斩首——落款是林公亲笔!”
林昭看向那群拦渠的人,声音不高:“你们听过《林公策》吗?”
“听是听过,可……”
“可你们觉得,法不责众?”他往前一步,“还是觉得,赵德厚刚被砍了脑袋,换个名头再来一遍,我就管不了了?”
汉子脸色变了。
“我再说一遍。”林昭扫视全场,“此渠为公共工程,水源归属所有依渠耕作之民。任何个人或家族无权设卡收费。现责令你们立即拆除障碍,恢复通水。否则,以谋害民生论罪。”
没人动。
林昭转向阿福:“你是渠长,有权开闸。带人拆。”
阿福应了一声,抄起铁锹就往土坝冲。那伙人举棍要拦,林昭站在原地没动,只淡淡说了句:“动手打官任渠长者,视同抗旨。”
那句话像冷水浇头,举着棍子的手慢慢放下了。
土石被一筐筐抬走,堵塞的泥沙清理干净。阿福亲自转动锈迹斑斑的闸阀,咔哒一声,沉寂多时的水道猛然涌出清流,哗啦啦灌入干涸的支渠。
水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炸开了锅。老农扑到渠边跪下,捧起水往脸上泼;妇人抱着孩子跳起来拍手;一个少年直接脱了鞋袜跳进浅沟,踩着泥浆哈哈大笑。
水流顺着主干奔向四方,穿过一道道分水口,漫进龟裂的田垄。枯黄的稻苗微微颤动,叶片缓缓舒展。
林昭沿着田埂走,脚边泥土吸饱了水,变得松软。他蹲下身,拨开一丛稻,根部已有新白须冒出。
“还能救。”他说。
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刚才带头拦渠的汉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
“林公饶命!我们也是被人指使的,每月给三斗米才来守这儿……再也不敢了!真再也不敢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招来随行文书:“登记姓名、住址、所属村落,列入监察名单。今日不罚,但若再犯,从严处置。”
文书记下,那人磕了个头,灰溜溜退进人群。
太阳偏西,整片农田重新泛起青色。林昭站在高埂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稻浪,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阿福走上来,递过一碗热汤。
“您喝点吧,跑了半天了。”
“嗯。”林昭接过碗,吹了口气。
光幕浮现又消散。
阿福看着他忽然笑了:“系统又给您奖了?”
林昭点头:“四季稻可以推了。明年开始,这片地一年三熟。”
“那咱得赶紧画新灌溉图,雨季分流、冬灌保墒都得算进去。”
“你来负责。”林昭把碗递回去,“拟个计划,明天我回州府报备。”
“是!”阿福挺直腰板,眼睛发亮。
远处,几个孩童在田埂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喊:“水来了!粮多了!明年吃白米饭咯!”
笑声传得很远。
林昭转身往马匹方向走,靴底沾着湿泥,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印记。经过一处拐角时,他眼角余光扫见田边林子里闪过一道黑影,太快,看不清脸。
他顿了一下,没停下。
阿福追上来问:“怎么了?”
“没事。”林昭翻身上马,“回城。”
马蹄踏过新修的石板桥,桥下流水清澈见底。路边田里,农夫正扶着犁,牛铃叮当响。一家人在渠边洗菜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林昭骑在马上,手按在缰绳上,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还有些僵。他活动了下手腕,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将落未落,西边一片橙红。
州府的方向还在三十里外。他抽了下马鞭,身影渐渐融入暮色。
最后一缕阳光照在渠闸上,金属阀门泛着微光,水声潺潺,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