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西岭废院的井台边已有响动。阿福蹲在西厢房门口，把昨夜搬进来的书一捆捆解开，拿油布仔细裹好，再装进竹筐里。屋里的书堆得满地都是，有的散了页，有的沾了泥，他一边分拣一边嘀咕：“这要是搁祠堂阁楼上，早让虫啃光了。”
林昭从东厢走出来，袖口挽到肘部，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他昨晚睡得晚，今早起得早，眼下有点发青，但眼神清亮。他走到西厢门口看了看，点点头：“先按内容分三类——水利、农事、杂录。能读的留下，实在烂透的，晒干后埋灶膛里烧掉，别留灰。”
苏晚晴正站在天井中间翻一本薄册子，听见话抬头应道：“农事这部分有几页提到了‘豆麦同耕’，说是秋播麦时夹种黄豆，来年收成两样都不减。”她把册子递过去，“你看这句：‘豆根生瘤，能肥土；麦秆高耸，可遮草。二者相依，田不倦。’”
林昭接过册子，扫了几眼，眉头慢慢松开：“这不是空话。我在婺州见过老农这么干，只是没总结出道理。古人早就摸出门道了。”他转身回屋，从包袱里抽出自己的笔记簿，撕下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大字：“间作轮种法初考”。
阿福探头看了一眼：“您这是要写书？”
“嗯。”林昭笔不停，“这些办法散在各处，没人理清楚。我要把它们拢起来，写本实打实的《治国实务录》，谁拿到都能用。”
苏晚晴走过来，站他身后看了会儿：“那这‘稻后植薯’也得加上。残卷里说，晚稻收割后，趁地还暖，在垄上点红薯苗，冬尽春初正好挖。江南冬闲田多，若都这么用，一年能多出半季粮。”
“加。”林昭勾了一笔，“不止加，还得标红。这种法子简单、成本低，最适合小户人家。”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福扭头一看，赶紧迎出去。两名工匠跟着他进了院子，一个背瓦刀，一个扛木尺，身上还沾着晨露。
“林爷，人都带来了。”阿福指着两人，“泥水匠老吴，木工老赵，都是本地人，手艺靠谱。”
林昭放下笔走出来，拱手行礼：“劳烦二位师傅大清早就来帮忙。”
老吴摆摆手：“不打紧，咱们也是听阿福兄弟说了，这院子总算有人住进来了。荒了二十多年，连野狗都不愿待。”
林昭笑了笑：“今天就开始修。先紧着三件事——井栏加固，排水沟重挖，东厢开个后窗通气。地基松的地方，我有个法子，用石灰混黄土夯结实，比纯土耐踩。”
老吴一听就来了兴趣：“石灰掺土？夯过能站牛？”
“站一头都行。”林昭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断面图，“一层土，一层灰，洒水压实，来回三层。等干透了，硬过砖。”
老赵凑近看了看，啧了一声：“这画法……跟官府工坊里的图纸有点像啊。”
“差不多意思。”林昭起身，“不用那么讲究，只要大家明白怎么干就行。”
工匠们点头称是，当场卸工具准备动工。阿福带着他们去查看井台，林昭则回到西厢，继续翻那些农事残卷。苏晚晴坐在另一边，拿炭条轻轻描模糊的字迹，一边念一边记：“……春分前后，芋头与玉米同坑，深浅错开，互不争根……”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粗嗓门：“开门！开门！施工惊坟，停工拆墙！”
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
林昭抬眼看向门口，没动。苏晚晴把册子合上，手自然滑向腰侧短刀。阿福几步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瞧，回头压声道：“三个汉子，领头的穿着绸衫，膀大腰圆，嚷着是里正表亲。”
林昭整了整衣襟，亲自上前拉开门闩。
外头站着三人，果然以一名壮汉为首，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铜链子。他见门开了，立马叉腰喝道：“你们在这胡乱施工，惊扰祖坟风水！我叔——里正大人说了，立刻停工，围墙全拆！”
林昭神色平静：“原来是里正亲戚。不知哪座祖坟被惊了？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你管哪座！”壮汉一挥手，“反正就是犯冲！再干下去，全村都要倒霉！”
林昭不急不恼：“既然是祖坟，总得有碑有址吧？麻烦你说个具体位置，我也好去祭拜，免得无意冒犯。”
对方一噎，支吾道：“这……这坟在后山坡上，老辈人知道就行，哪用你说！”
“那就是没碑？”林昭转头问围观的邻户，“哪位乡亲知道这院后山有哪家祖坟？有的话，我马上停工，亲自上香赔罪。”
人群里走出一位拄拐的老农，咳嗽两声开口：“后山那片早年是义冢，埋的都是无名尸和流民，五十年没人上坟了。要说祖坟，离这儿最近的也在三里外张家洼。”
壮汉脸色一变：“你少胡说！我们家……”
“你们家什么？”老农瞪眼，“我在这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你们来扫墓！别以为换个说法就能讹人！”
旁边又有妇人附和：“就是！这院子空了几十年，谁爱住谁住，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也高了起来。壮汉眼看势头不对，甩袖子吼：“你们等着！这事没完！”说完带着两人灰溜溜走了。
林昭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才关上门栓。阿福咧嘴笑：“这回真跑了，连铜链子都快颠掉了。”
苏晚晴走过来，低声问：“真是里正派来的？”
“不像。”林昭摇头，“里正是个老实人，不会纵容亲戚闹事。这些人是冲着‘有人动工’来的，想借俗搅局，逼咱们让步。”
“那接下来呢？”阿福问。
“接着干。”林昭语气没变，“他们不敢再来第二次。真敢来，我就报官查他冒认亲属、扰乱乡里。”
他回到西厢，打开笔记簿，在“农事篇”下添了一行：“忌因俗废工，当以实证破谣。”然后继续翻阅古籍。
中午前，工匠已把井台四周的松土挖开，按林昭教的方法开始夯地基。老吴边干边喊：“石灰果然粘得住！这法子省料又结实，回去我也给我家猪圈用上！”
林昭听到笑了下，没说话。他正从一堆杂录册中抽出一本薄皮卷，封面上写着《田亩记》。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耕种日期、作物搭配和收成估算。
“找到了。”他轻声说。
苏晚晴凑过来：“又有什么发现？”
“不只是‘豆麦同耕’。”林昭指着一行，“这里还记了‘桑下养鸡，粪肥桑’——桑园里放鸡群，鸡吃虫，粪肥树，一举两得。还有‘瓜藤绕篱，省架材’，利用自然屏障节省人工。”
他迅速摘录要点，每一条都编号列清。写完三条，抬头对苏晚晴说：“这些不能只藏在书里。我打算设个‘民间良法’章节，专收这类土办法。百姓自己摸索出来的，最接地气。”
苏晚晴点头：“那你得写得直白些，别用文言套话。就说‘你可以这么干，结果大概什么样’。”
“就照你说的改。”林昭提笔就划掉开头一句骈文，换成大白话，“第一条：想多收一季粮？试试稻后种红薯。”
阿福在外头听见，探头进来：“那我家隔壁李婶子去年就在埂上种了红薯，收了三十斤呢！”
“那就更有底了。”林昭笑了，“实践出真知。”
午后，阳光斜照进院子。工匠继续夯实地基，村民陆续围过来打听情况。有人问井台多久能用，林昭答：“三天后试水，不出问题就能天天挑。”
一位老农蹲在边上抽旱烟，忽然说：“你们这修院子，缺人手不？我儿子力气大，闲着也是闲着。”
林昭立刻回应：“缺！只要愿意干，每天管两顿饭，工钱按日结。”
老农乐了，转身就往村口跑：“我叫他现在就来！”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五六人主动报名帮工。苏晚晴拿出纸笔，一一登记姓名、擅长的活计。她写得认真，字迹工整，旁边人看了直夸：“这位娘子还会写字？真少见。”
“她不止会写。”阿福插嘴，“打仗都会！”
众人惊讶，苏晚晴只淡淡一笑，继续低头记录。
林昭站在正厅门前，看着院子里重新热火朝天的景象，没说话。他走进厅内，把所有农事残卷摊在桌上，按重要性排序，开始起草《治国实务录·农策卷》的提纲。
他停下笔，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角。窗外，工匠敲打石料的声音叮叮当当，村民谈笑声此起彼伏，阿福正在教新来的小伙子怎么拌石灰土。
苏晚晴走进来，把登记好的帮工名单放在案上：“十七人，明日都能到。”
林昭点点头：“饭食找村里灶婆统一做，算在我账上。”
“你攒的钱够花吗？”她问。
“够。”林昭看着桌上的古籍，“只要这些法子能推下去，花多少都值。”
他拿起一支新笔，蘸饱墨，在提纲第二行写下：
笔尖落下时，墨点微微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