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偏了三寸,照在西岭废院正厅的青砖地上,光斑从桌角挪到了墙根。林昭握着笔,墨刚落纸,写到“豆麦同耕”第一条操作指引的第三行——“垄距三尺,深不过五寸”——院门那边传来两声急促叩击。
“来了!”远处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含糊,听不出是谁,也不知在哪儿。
林昭没抬头,笔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苗距一尺二,不可太密。”苏晚晴坐在侧案前,手里摊着几张草纸,正用指甲掐着一条数据反复核对:婺州李家庄去年试种三十五亩,麦收未减,黄豆多出四石六斗。她皱了下眉,拿笔在边上圈了个问号。
叩门声又响,这次连着三下,节奏变了,不像是寻常访客。
林昭终于搁笔。他抬起眼,看向门外,手还搭在纸上,指尖沾了点墨。
“这敲法不对。”苏晚晴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不是本地人,也没带牲口。”
话音刚落,木门被推开,一个穿靛蓝官服的人跨步进来,腰间佩着铜牌,脚上是宫里发的皂靴,鞋头已有些磨白。他手中捧着一卷黄帛,走到厅中,整了整衣袖,朗声道:“奉天承运,新帝诏曰:着林昭即日备述治国新策,速赴神京面圣。”
林昭没动。
苏晚晴站在他身侧半步远,手已悄然按在袖中匕首柄上,指节绷紧。
使者见林昭不接旨,也不跪,略显尴尬,低头看了眼黄帛,补充道:“陛下亲口所命,有要事相商,令臣即刻迎您启程。”
林昭这才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厅中,离使者还有三步距离便停下。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眼,问:“陛下因何事召见?可是江南水情上报有误?抑或科举新规受阻?”
使者摇头:“上意深重,唯面陈方可明示。”
“那就是没说具体事由?”林昭语气平了平,“只让我走一趟?”
“正是。”使者双手捧诏,“陛下盼您速至,越快越好。”
林昭没接那黄帛,反而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方才写的那页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折好塞进袖中。他盯着使者,声音不高:“容我半日准备,明日清晨答复入京事宜。”
使者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林昭神色坚定,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道:“那……卑职在外院等候。”
“去吧。”林昭摆手,“厢房空着,你先歇着。饭点到了,自会有人送。”
使者退出厅堂,脚步比来时慢了一拍。
门关上后,屋里静下来。夯土的声音还在,老吴他们还在修井台外的排水沟,铁锹铲土的动静断断续续传进来。苏晚晴走回案边,没坐,而是伸手把桌上散着的几张草纸拢到一处,压在砚台底下。
“你真打算去?”她低声问。
“还没说要去。”林昭坐回原位,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两下,“他派个传旨官,一句话不说清楚,就想让我立刻动身?哪有这么办事的。”
“可你已经三个月没回朝了。”苏晚晴靠在案边,目光沉了些,“拒不受召,士族那边早有议论。现在突然来人,连理由都不给,反倒更可疑。”
“我知道。”林昭点头,“所以不能乱动。”
“依我看,怕不是为问策。”苏晚晴声音压得更低,“上次女子入仕大典,你不在场,苏家旧部也都没露面。有些人,巴不得你彻底退出中枢。这时候召你,八成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林昭没反驳。他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笔地图,那是他们前几天画的,标着西岭周边七村的田亩分布和水源流向。他的视线慢慢移到北边,停在“神京”两个字上。
“你说,会不会是他真的想动了?”林昭忽然开口。
“谁?”
“陛下。”他指了指地图上的神京,“前些年他被压着,不敢松口。现在边防稳了,粮仓满了,医馆铺开了,连狄戎都来学筑城——他要是还想中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苏晚晴看着他:“可你要是一去不回呢?这边刚理出头绪的书,刚起的渠,刚聚起来的人心,怎么办?”
“我不怕进宫。”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阿福带的几个工匠正在砌井栏,石灰混着黄土,味道飘进来,有点呛人。“我怕的是,一进去,又要开始扯皮。今天争个官职,明天论个礼制,后天吵个祖宗家法。等吵完了,三年过去了,百姓的地早荒了。”
苏晚晴走过来,站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井台边,老吴正拿木槌敲石条,声音结实,一下接一下。
“那你就不去?”她问。
“去。”林昭说,“但不是以‘待诏臣子’的身份去。我是带着东西去的。”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稿纸,“这本书,这些法子,这些已经做成了的事,才是我说话的本钱。他要见我,可以。但我不是去听训的,是去讲道理的。”
苏晚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你是想让他看看,治国不在殿上念经,而在田头干活?”她问。
“对。”林昭点头,“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能落地的策’。”
两人沉默片刻。外面夯土声停了,有人喊饿,接着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午饭时间到了。
苏晚晴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薄绢,铺在案上。那是他们前两天画的另一张图,标着《农策卷》的章节结构。她用炭条在“第三章”旁边画了个圈,写下一行小字:“操作指引——让挑粪的老汉也能看懂”。
“你要是走了,这边怎么办?”她问。
“不走远。”林昭看着那行字,“最多十天。我把话说完就回来。这边的进度,你盯着。该印的先印,该试的村子别落下。”
“万一他留你?”
“留不住。”林昭笑了笑,“我又没犯法,他又不能锁我。真要强留,我就称病告退,回家种地。他总不能拦着不让吃饭吧。”
苏晚晴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坦然,不像说笑,心里稍定。
“那你得带上防风的药。”她说,“神京秋天燥,你一累就咳。”
“带。”林昭应下,“还有止泻的,那边的水不服。”
“匕首也带上。”她补了一句,“不是防别人,是防那些‘不小心’摔进你院子的瓦片。”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屋外,工匠们已经开始吃饭。有人蹲在井台边,端着粗碗喝汤,热气腾腾。阿福端着一碗走过来,在门口探了探头:“林爷,苏姑娘,饭好了,趁热吃?”
“放那儿吧。”林昭指了指门边矮几,“我们一会儿吃。”
阿福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黄帛诏书,没多问,转身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阳光斜得更厉害,照在那卷黄帛上,边缘泛出一层金光。林昭走过去,没碰它,而是拿起自己的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几个字:
一、带书稿,非奏折
二、言必有据,不空谈
三、十日内归,不滞留
他写完,吹干墨,折好,也塞进袖中。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去见他之前,先问问那个使者,到底是谁提议召你的。名字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嗯。”林昭应道,“我亲自去问。”
他转身走向厅门,手搭上门栓,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地图和稿纸。阳光照在“神京”两个字上,亮得刺眼。
门拉开,外院的光线涌进来。林昭迈步出去,朝着厢房方向走去。苏晚晴站在门槛内,没跟出来,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墙角,消失在院中树影下。
夯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吴重新开始敲打石条,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像在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