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脚步刚过院墙转角,阿福从井台那边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他没说话,只抬手往东边竹篱一指,声音压得低:“林爷,后头有人动过。”
林昭停下,眉头一拧。
阿福喘了口气:“我方才去查排水沟的坡度,发现墙根底下有新脚印,泥还湿着。那道缝——”他伸手比了个三指宽的距离,“被人从外头拨开过,又勉强合上了。”
林昭眯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落西岭,光线斜扫进院子,把竹篱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没回厢房找使者,反而转身往主屋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绕到院后。苏晚晴正蹲在柴堆旁翻晾干草,听见动静抬头,见林昭脸色不对,立刻站起身来。阿福没多说,直接引他们到竹篱缺口处。林昭蹲下身,手指抹了抹地面浮土,指尖沾上一点碎叶和沙砾。
“不止一个脚印。”他说,“鞋底带沟槽,像是常走山路的短靿靴。”
苏晚晴蹲下来,扒开一丛野蒿,露出半片踩断的枯枝:“这枝子是今天折的,还没干透。”
林昭站起身,环视一圈:“人已经走了?”
“我不敢惊动。”阿福摇头,“先回来报你,怕打草惊蛇。”
林昭点头:“做得对。”他回头看了眼主屋方向,“使者还在厢房?”
“在。老吴送了饭,他吃了两碗,现在屋里点灯了。”
“那就不是他的人。”林昭语气沉下来,“宫里派来的,不会穿山民的靴子,也不会半夜翻墙。”
苏晚晴把手里的干草随手一扔:“你是说,有人盯上咱们这儿了?”
“不是盯上。”林昭盯着那道缝隙,“是动手了。”
三人没再说话。天黑得快,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竹篱沙沙响。林昭下令:“今晚加岗。阿福守前门,老吴守后院,轮着来。门窗都钉牢,火塘别灭。”
苏晚晴没应声,径直回屋取了把短刀出来,塞进袖里。她看了眼林昭:“你呢?还去问使者?”
“不急。”林昭摇头,“等抓到人再说。”
当夜二更,阿福裹着旧袄坐在前门门槛上,耳朵听着动静。忽然,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瓦片落地。他立马起身,抄起门后木棍,贴墙摸过去。苏晚晴也从屋里闪出,手按刀柄,两人一前一后包抄到竹篱缺口。
月光被云遮着,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影正弯腰钻缝,动作迟滞,显然背着东西。阿福低喝一声:“站住!”那人一惊,转身就跑。阿福几步追上,从背后扑倒,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苏晚晴赶到时,阿福已用麻绳死死捆住对方手腕,膝盖顶着他后心。
“别动!再动我勒断你气管!”
那人挣扎几下,发觉挣不开,便不动了。
苏晚晴蹲下,一把扯掉他头上罩着的黑布。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晒得发黑,额上有道疤,穿着粗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她伸手一摸,掏出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张折叠的纸条,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林昭这时也赶到了,手里提着灯笼。条,就着光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字:毁书、乱志、勿伤性命。
字迹潦草,但笔锋硬,像是练过字的文人写的。
“这是谁给你的?”林昭问。
地上那人闭嘴不答。
阿福抬腿踹了他一下:“问你话呢!”
那人猛地偏头,嘴角咬破,血流出来。苏晚晴眼疾手快,一把掰开他下巴,发现舌根底下藏着个小蜡丸。她冷笑:“想咬毒自尽?太慢了。”
林昭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稿纸——是早先周夫子写给他的批注信。他对照着两份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这笔迹……像是出自礼部某位幕僚的手。”他低声说,“李相门下的。”
苏晚晴冷笑:“果然是他们。”
“不是要我命。”林昭把纸条收好,塞进袖中,“是要毁我的书。怕这些法子传出去,动摇他们的规矩。”
阿福听得明白,怒道:“那帮老爷怕百姓识字,怕农夫懂耕,更怕有人不用他们那一套也能把事办成!”
林昭没反驳。他盯着地上那人,问:“谁派你来的?说真话,还能活命。不说,明天我就把你交给县衙,你知道那些衙役怎么对付细作。”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主事人是谁……只接了钱,拿了条子,让我烧了你们的稿子,最好是让他心乱,写不下去……别的,真不知道。”
“钱在哪?”
“花了一半,剩下藏在村口老槐树洞里。”
“树洞?”阿福骂了句,“那地方我天天路过,哪有什么槐树!”
林昭摆手:“别争。先关起来。”他看向苏晚晴,“柴房能用吗?”
“能。”苏晚晴点头,“我让老吴搬草堆挡住窗,外头看不出异样。”
“别报官。”林昭说,“一报官,消息就漏了。他们既然不想杀人,说明还不敢明着来。我们现在声张,反倒给他们借口插手。”
阿福不解:“可就这么关着?”
“关着。”林昭语气坚决,“等我想清楚下一步。”
四人押着那人回到院中。柴房原是放农具的,角落堆着旧犁和烂耙。阿福把人推进去,反绑双手,用破麻袋盖住头,又搬草堆堵住窗缝。临走前,他踹了门一脚:“老实点,饿不死你,但想逃——门都没!”
回到主屋,灯还亮着。林昭坐回案前,把那张焦边纸条摊在桌上,旁边摆着《农策卷》的初稿。苏晚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八个字,冷笑:“‘勿伤性命’?真是仁义啊。书毁了,志乱了,我照样活不成,不过是慢慢耗死罢了。”
林昭没说话,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新计划:
苏晚晴看见了:“你要加速?”
“必须加。”他说,“他们想让我停,我偏要快。他们怕这本书,我们就让它早点出去。”
“可安全呢?”她皱眉,“万一再来几个,夜里放把火……”
“那就轮值。”林昭抬头,“你和阿福分两班,我白天写,晚上你也歇。另外,把已完成的稿子分开誊抄,一份藏井台下,一份交给村西老吴,一份埋在后山松树根下。不留全本在一处。”
苏晚晴想了想:“工匠里有几个靠得住的,可以让他们夜里巡院。”
“行。”林昭点头,“但别说是防谁,就说最近野狗多,怕咬了鸡。”
阿福在门口插话:“我再去查查那树洞。要是真有银子,说不定能顺藤摸瓜。”
“去吧。”林昭说,“明天一早查,别声张。”
屋里安静下来。灯芯爆了个花,苏晚晴起身剪了烛。她看着林昭伏案写字的背影,忽然说:“你不害怕?”
林昭手没停:“怕。但怕没用。他们能派人来,说明我已经踩到他们的线了。躲,只会让他们觉得我虚。只有往前走,走得更快,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没再问。
三更天,阿福回来,摇摇头:“树洞里啥都没有,连灰都没一粒。要么他撒谎,要么早被人清走了。”
“清走的可能性大。”林昭说,“说明上头有人盯着,动作快。”
苏晚晴把最后一扇窗钉上横条,回头道:“从今儿起,我夜里也睡厅里,离你近点。”
“也好。”林昭终于搁笔,揉了揉手腕,“明天开始,日写九页。能抄的先抄,能传的先传。我不信,他们能把天下所有的纸都烧光。”
五更前,鸡还没叫,院子里已有了动静。老吴带着两个工匠早早来了,说是来修后院排水渠的坡道。阿福悄悄告诉他们夜里出了事,几人神色一凛,干活时眼睛不停扫着四周。
林昭坐在案前,重新铺开稿纸。窗外,晨雾未散,井台边的石灰堆泛着白。,写下第一章标题:豆麦同耕·原理与实操。
苏晚晴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把削好的竹签,那是她昨晚连夜做的标记笔。她看了眼柴房方向,又看了看林昭的背影,转身走到院中,对老吴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吴点头,把手下两人悄悄调到了前后门。
太阳升起时,西岭废院看上去和往常一样: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匠人干活,主人着书。没人看得出昨夜曾有人潜入,也没人知道,那本正在成形的书,已被分成三份,藏进了泥土、石缝与人心。
林昭写完第三页,抬头喝了口茶。茶凉了,他没在意。袖子里,那张焦边纸条贴着胸口,八个字像烙铁烫在眼前。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