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放下笔,手腕有些发酸。窗外阳光正照在刚写完的《堤坝修筑法》第三段上,墨迹已经干透,字句清晰。他往后靠了靠,揉了揉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夯土层五寸,连击三十下——这数字是算出来的,可真到了工地上,木槌轻一下重一下,土质松一块紧一块,还能不能稳?
他起身走到案前,把之前画的拱桥基础图摊开。线条规整,尺寸标注清楚,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图纸上看着结实,但去年东头村那座塌了的石桥,起拱处也是这么设计的。当时老匠人说“地气不匀”,他没太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怕不是受力分散没算准。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抓起笔记和草图卷成一卷,往门外走。
苏晚晴正在堂屋整理昨夜收拾剩下的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又要出门?”
“嗯,去趟西岭外。”林昭顺手把外袍披上,“我这稿子写到一半,总觉得缺了点实打实的东西。桥基怎么打,土层怎么压,光靠算不行,得听听老师傅怎么说。”
苏晚晴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林昭一旦钻进技术里,就得见着真人、问到实话才肯罢休。
“早去早回。”她说着,递过一个布包,“带点干粮,路上吃。”
林昭接过,笑了笑:“你比我还操心。”
出了院门,两个甲士照例站直行礼。林昭点头示意,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散了,日头渐高,路边田里已有农夫在锄草。他边走边打听,问了好几个路人,都说不清谁懂老营建的门道。直到快到山脚下的小茶棚,才有个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说:“你要找懂地基、会起拱的?城西孙家坳有个孙老,早年在工部当过匠头,神京宫墙的地龙骨就是他带着打的。后来退了,回老家养老,几十年没出过门。”
林昭眼睛一亮:“他还住那儿?”
“住着呢。”老汉磕了磕烟杆,“不过脾气倔,不见生人。你要是没点真东西,别去敲他门,白跑一趟不说,还得听一顿训。”
林昭谢过,记下方向,一路往西而去。
孙家坳不大,几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鸡犬相闻。他在村口问了一圈,终于有人指着最边上那间青瓦房:“那就是孙老家,门口有块石砧的便是。”
林昭走过去,果然看见一扇矮门,门前摆着半截旧石砧,上面还有凿痕。他抬手轻叩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刀。
“何事?”声音沙哑,不冷不热。
“孙老前辈,晚辈林昭,是个读书人,也在琢磨些营建的事。”林昭拱手,“有几个问题实在拿不准,特来请教。”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读书人?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回去背你的四书五经去。”
“我想请教三件事。”林昭没动,“第一,夯土筑堤,每层五寸,连夯三十下,是否足够防沉陷?第二,石桥起拱,若地基一边软一边硬,该如何平衡受力?第三,南方多雨,木构建筑地脚常年潮湿,用什么办法能延缓腐朽?”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变了。他盯着林昭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进屋:“进来吧。”
堂屋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结构图,角落堆着尺、凿、墨斗。孙老坐下,示意林昭也坐。
“你这问题,不是随便翻两本书就能问出来的。”他说,“尤其是第二个,十年前我就因这事跟工部吵过一架。昌平那座桥,就是因地基不均,三年就裂了缝。”
林昭赶紧掏出笔记:“那您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没法处理。”孙老摇头,“上面要赶工期,我说得加沉降缝,留缓冲位,他们嫌费料费工,直接填了夯死。结果呢?桥没塌,路先拱起来了。”
林昭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所以您是主张留缝的?”
“当然得留!”老头一拍桌子,“木会胀,土会移,山会滑,哪有千年不动的地?你以为砌得严丝合缝就结实?错!那是埋祸根!”
林昭翻开自己的草图:“但我算过,若不留缝,应力集中在接点,确实容易开裂。可若留了,又怕雨水渗入,长期泡烂基层。”
孙老哼了一声:“你算得没错,可你知道我们老匠人怎么解决?”
“请指教。”
“在接缝底下埋陶管,引水走。再在缝口塞桐油麻筋,外面抹一层石灰胶泥。十年八年不坏,就算坏了,也好修。”
林昭眼前一亮,立刻在图上补了一笔。
两人越聊越对路。孙老说起早年监工的经验,哪些土不能夯,哪些石不能叠,连不同季节砍的木头该用在哪部分都讲得清清楚楚。林昭则用简化的力学原理解释为什么某些结构更容易失稳,说到关键处,干脆在地上画了个沙盘,模拟软土地基上的墙体倾斜过程。
孙老起初不信,拿根细棍戳了戳,发现果然先裂的是角部,顿时来了兴趣:“你这套说法……虽不是我们行里的词儿,可道理是对的。”
“咱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林昭说,“你们靠经验,我们靠计算。但目的都是让桥不塌,屋不倒,人不死。”
孙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人能把这些老手艺,说得这么明白。”
中午时分,林昭拿出带来的干粮,掰开分给他。孙老也没推辞,边吃边问:“你写这些,到底为了啥?”
“我在编一本《治国实务录》。”林昭从包袱里取出已成稿的几章,“专门讲怎么修桥、筑坝、建仓、铺路。每一项都得经过验证,能让普通工匠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孙老一页页翻着,越看越慢。看到《拱桥施工法》那一章时,他手指停在一张剖面图上:“这个坡度,是你实地测过的?”
“江南三县七座桥,数据都对过。”
老头抬起头,眼神变了:“你这不是为做官写的策论,是给后人留的活命手册。”
林昭点头:“正是如此。”
屋外传来脚步声,苏晚晴提着个食盒走进来。她没打扰,轻轻把饭菜放在桌上,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
“孙老,这是我夫人苏氏。”林昭介绍。
孙老略一点头,没多言。可等苏晚晴收拾碗筷时,随口说了句:“你刚才端汤那步子,稳得很,练过?”
“小时候跟长辈学过几天拳脚。”她答得平静。
孙老没再问,低头喝汤。可饭后,他忽然说:“你书中缺一章。”
“哪一章?”
“地基判别。”他拄着拐站起来,“什么样的土能打基,什么样的石头不能承重,地下水位怎么看——这些,光有图纸不行。得靠眼观、手摸、脚踩,还得听地声。这些本事,现在没几个人会了。”
林昭立刻动容:“若您愿意,能不能请您亲自执笔这一章?”
孙老背着手,望向门外山色,许久未语。
“我老了。”他 fally开口,“本打算在这儿闭门终老,不再碰这些事。”
林昭没催,只说:“这本书,将来会送到每个州县的匠作司,每个乡里的工坊。您写的一句话,可能就让一座桥多撑二十年,一条渠少淹一片田。”
苏晚晴这时轻声道:“我见过一次桥塌,死了七个匠人。领头的师傅临死前还在喊‘柱脚没验土’。那时我要是懂这些,或许能提醒一句。”
孙老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林昭:“你真不怕麻烦?不怕我说的话太糙,写进去掉价?”
“字字救命,哪来的价不价。”林昭把笔递过去,“您只需如实写,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怎么活下来的。”
老头接过笔,沉了沉,忽然笑了:“好。那我写。第一句就这么起——‘凡筑高台,必先察三十年水痕’。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我没忘。”
当天傍晚,林昭和苏晚晴送孙老到院门口。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慢,但背挺得直。
“明天一早,我带工册来。”他说,“那些年经手的工程,一笔没落。”
“等您。”林昭应道。
回到堂屋,林昭重新铺纸提笔。苏晚晴坐在旁边,开始誊抄白天记下的要点。油灯亮起,照着两人低垂的侧脸。
林昭在新稿首页写下标题:《地基判别法·孙老口述》。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