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里雾还没散,林昭的笔尖还在纸上走。他写得慢,但稳,一行行字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不花哨,却结实。油灯早灭了,窗纸透出灰白的光,照着他手边那摞稿子——《治国实务录·水利篇·第二章:拱桥施工法》已定稿,封在油纸袋里,压在砚台下。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支乌银簪,指节泛白。她一夜没合眼,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鞋底沾了泥也不管。昨夜那一仗,阿福被踢伤了肋骨,此刻正窝在偏房躺着,连翻身都费劲。她刚去看过他,回来时顺手把柴房门顶死了。
“你去歇会。”林昭头也没抬。
“我不累。”她说完,又往院外望了一眼。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而不乱。三匹快马冲破晨雾,停在院门外。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一身靛蓝官服,胸前绣着兵部衔纹,手里高举一卷黄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使奉旨慰问林昭,赐物护安,不得延误!”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苏晚晴眼神一紧,身子侧到门后,手按在簪子上。林昭也停了笔,抬头看向窗外。他没动,也没应声。
那人又道:“携兵部勘合印信,验讫可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举过头顶。
林昭这才起身,披上外衣,亲自拉开院门。他接过铜牌细看,正面是兵部火漆印,背面刻着“令行禁止”四字,确实是朝廷信物。他又扫了一眼三人坐骑,鞍鞯齐整,马身无汗,显然是换马疾行而来,不是作假。
“请进。”他说。
使者进门,身后两人抬着两个大箱,一个装着竹简和纸卷,另一个沉甸甸的,脚步落地有声。林昭让到堂屋前,示意他们放下。
“圣上有口谕。”使者站定,神情肃然,“昨夜刺客闯院,伤人毁物,陛下闻之震怒。特命我等即日赶赴此地,宣旨、赐物、布防。”
林昭低头听着,没打断。
“陛下言:‘林昭所着之书,乃利国利民之举,岂容宵小阻挠?’”使者声音拔高,“自今日起,凡有胆敢滋扰林昭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苏晚晴站在门边,听到这儿,手松了半分。
“另赐上等宣纸百刀、松烟墨二十锭、竹简二十卷、银二百两,供着书之用。”使者一挥手,随从打开箱子,雪白的纸堆得整整齐齐,墨块泛着黑亮光泽,竹简也都是新削的,一股清香。
“再派甲士四名,轮值守护庭院。锦衣卫暗桩已潜伏周边,二十四时辰监察动静,若有异动,即刻处置。”使者顿了顿,“陛下亲口说:‘朕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林昭沉默片刻,撩衣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使者扶他起来:“不必多礼。陛下还说,您不愿出仕,他不强求。但书要写下去,路要铺下去,他给您撑着天。”
林昭点头,喉头有些发紧。
东西很快安置妥当。两名甲士留下,一身黑袍,腰佩短刀,面无表情地立在院门口两侧。另两人随使者准备回京复命。
临走前,使者低声对林昭说:“铜牌的事,陛下已知。您只管安心写书,剩下的,朝廷来办。”
林昭送他们到院外。马蹄声再次响起,三人策马而去,尘雾在晨光中扬起一道斜线,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路口,久久未动。
苏晚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喝点吧。”她把碗递过去。
林昭接过,吹了口气,小口喝着。姜味冲上来,鼻尖有点酸。
“没想到他会管这么细。”他低声说。
“他看得懂。”苏晚晴看着那两个新来的甲士,“有些人只想把你逼走,但他知道,你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能变成桥、变成渠、变成活命的路。”
林昭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书房,他先把新送来的纸墨一一归置。宣纸裁得方正,他抽出一张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写下标题:
笔锋沉稳,落纸有声。
苏晚晴走进来,开始收拾昨夜被翻乱的书架。她把散落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拂去灰尘,按顺序叠好。地上还有焦草味,她找来一把艾草点燃,摆在角落,烟气慢慢驱散了那股呛人的气息。
“阿福那边怎么样?”林昭问。
“睡着了。”她说,“我给他换了药,肋骨没断,就是淤得厉害。”
林昭嗯了一声,继续写。
“若遇低洼之地,欲筑堤防涝,须先测水势流向……”他一边写,一边默念,“堤基宜宽不宜窄,底宽两丈,顶宽八尺,坡比三比一……”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昨夜那个刺客留下的铜牌。他知道是谁的人,也知道背后站着什么势力。但他现在不想管了。
有人替他挡风了。
他只需要把该写的写完。
笔不停,纸不空。
太阳升起来,照进院子。新来的甲士在门口来回走动,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响声。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看院中的人影,又扑棱飞走。
林昭写到一半,停下笔,走到院中。
他看着那两个守门的甲士,问道:“你们吃饭怎么办?”
甲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自带干粮,三餐定时。”
“不行。”林昭摇头,“我这地方偏,你们来回不便。从今天起,伙食算我的。阿福做不了,我来搭把手。”
甲士连忙摆手:“不敢劳您动手。”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林昭语气平静,“你们守的是书,也是百姓的活路。饭吃不好,怎么盯得住?”
两人不再推辞。
苏晚晴听完,转身进了厨房。她翻出米袋和咸菜,又从后院摘了几根青菜,生火做饭。锅盖刚掀,香气就飘了出来。
林昭回到案前,重新提笔。
这一回,字写得更快了。
“堤身夯土,须分层施工。每层厚五寸,用木槌连击三十下以上,直至地面不下陷为止……”他写得清楚,像在教徒弟,“若遇雨季,须搭席棚遮护,防土受潮松散。”
写完一段,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阳光洒在院中,照在新铺的石板路上。那两个甲士站得笔直,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山林静谧,再没有黑影闪动。
他知道,危险没走远。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在稿纸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此法已在江南三县试行,成效显着。”
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将稿子收进抽屉。
苏晚晴端着饭菜出来,放在堂屋桌上。两个甲士犹豫了一下,上前接过,低声说了句“谢姑娘”。
她没应声,只是转身回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昭伏案写字的背影。
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
林昭忽然开口:“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停。”
“嗯?”她问。
“有人为我们撑伞,我们更要把路铺好。”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站在那儿,风吹起鬓角一缕碎发,轻轻掠过眉梢。
院外,山道尽头,一只野兔窜过草丛,惊起几片落叶。
笔还在纸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