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案上那摞刚誊完的稿纸上。墨迹已干,纸页边缘被苏晚晴用镇纸压得整整齐齐。林昭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笔,指节发白,腕子酸得抬不起来。他盯着最后一条补遗看了半晌——“第七条:若桥基已沉,不可强拆,宜先注浆固土,再行加固”——终于松了口气,把笔搁下。
“写完了?”苏晚晴端着一碗热粥从外间进来,脚步轻了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核心部分收尾了。”林昭搓了搓脸,声音有点哑,“你誊的那几章,我都过了一遍,没漏。”
她把粥放在边上,没急着让他喝,而是翻开《建筑卷》末册,指着其中一节:“《农田水利系统化布局》,你真打算这么写?”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孙老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肩上搭着个布包,里头鼓鼓囊囊全是旧册子。他进门也不客套,直奔主题:“昨夜我回去又翻了几本老工志,越看越觉得你们这‘统管水渠’的提法,太猛了。”
林昭起身让座,阿福不在,他自己搬了张凳子过来。孙老坐下,喘了两口气,才继续道:“你说要州府统一规划水网,设专职吏员巡查维护,听着是好。可你想过没有,地方豪强、乡老族长,哪个不是靠水渠收租抽成?你这一收权,等于断人财路。”
“他们拿百姓命脉当私产,早该收回来。”林昭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楚。
“道理是这个道理。”孙老摇头,“可书是给人看的。你现在写的不是账本,是能传出去的东西。士林一看,说你这是‘削地方之权,集于官府’,再扣顶‘专断擅权’的帽子,整本书都可能被压下去。”
苏晚晴在一旁插话:“我也是这么想。咱们写这些,本意是让匠人看得懂、用得上。可要是书还没散开就被禁了,再好的法子也没人知道。”
林昭沉默片刻,低头看着稿纸。他知道孙老不是保守,是现实;苏晚晴也不是退缩,是顾全大局。可这事他反复推演过,不统管,就治不了根。去年江南三县大旱,上游村霸死活不开闸,下游万亩田地干裂,饿死七十三口人。账不算在他们头上,但血债是实打实的。
“那就折中。”孙老见他不语,语气缓了些,“写是可以写,但加个注,说‘初试行于试点州县,视民情而定’。留个退路,也显得稳妥。”
“不行。”林昭摇头,“一加‘试点’,就成了摆设。地方官一看,不强制,谁愿意得罪人?到时候又是雷声大雨点小,三年五年推不动一步。”
屋子里一下静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她知道林昭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修一座桥、挖一条渠,这是动体制的筋骨。一个寒门出身的前官,写这样一本书,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说成“煽动变革”。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硬写上去,等着被人攻讦?等书印出来那天,就有人拿这章做文章,说你居心叵测?”
孙老也叹气:“我不是反对改革,我是怕好心办坏事。你这书要是毁在这一页上,后面几十万字的心血,全白费。”
林昭没答。他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油灯早灭了,白天的光足够亮堂,可他脑子里还是黑的。他知道他们在理,但他更清楚,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绕着走。
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院子里那口井台已经修好,阿福前两天铺的石板还在,只是边角处长了青苔。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我记得有个村子,叫石塘坳。五年前,他们自己组织修了一套水网,分段轮修,立了碑文,连上下游怎么放水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没上报,也没备案,就是一群老百姓自己干的。”
孙老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地方我知道,在徽州道边上。可那是个例,没法推广。”
“为什么不能?”林昭反问,“他们能做成,说明路是对的。我们缺的不是办法,是证据。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统管’,而是‘有没有人信它能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与其在这儿争来争去,不如去找个活生生的例子。把人家怎么议的、怎么修的、怎么管的,全都记下来,写进书里。不是我说它可行,是事实证明它可行。”
苏晚晴眉头微动,眼神变了。
孙老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是说……拿真事当论据?”
“对。”林昭看着他俩,“纸上谈兵,说得再圆,也抵不过亲眼所见。咱们把案例写进去,附上图录、账目、村民手印。谁要是还说这是空谈,那就请他去石塘坳看看,问问那几百户人家,是不是真吃饱了饭,真不再为水打架。”
屋子里一下子松了劲儿。
孙老慢慢坐回凳子上,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这法子……倒是巧。既没退让,也没硬顶。让事实出来说话。”
苏晚晴没立刻接话,而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农田水利》的手稿,翻了几页,又放下。她抬头看着林昭:“你是想亲自去查?”
“我去最合适。”他说,“那些术语、数据,别人记不准。而且……”他顿了顿,“这种事,得亲眼看着,亲手摸着,才能写得踏实。”
“我也去。”她干脆道。
“你不用。”林昭摇头,“你留下守院子,万一有人趁机来翻东西?再说,你前些日子熬夜太多,得歇两天。”
“那我就算不去,也得准备。”她转身走向里屋,“干粮、水囊、替换衣裳,还有你的药包,都得收拾。你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林昭看了看天色,“先把这一章空着,标个‘待补实例’。等回来了,再补进去。现在就走,反倒像被逼的。”
孙老听着,缓缓点头:“这主意好。既避了锋头,又留了后路。书可以晚几天定稿,但不能错一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布包上的灰:“我回去也整理些旧方志,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民间自治案例。说不定不止石塘坳一个。”
林昭送他到院门口。孙老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书,要是真能带着实证出去,就不只是本技术手册了。”
“我想让它成为一块砖。”林昭说,“哪天有人想修路,发现少块料,还能从这儿捡一块去用。”
孙老笑了下,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林昭站在门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晨风吹过竹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磨墨留下的淡黑。
回到堂屋,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待补:石塘坳水网实录》。下面画了个方框,留作贴图之用。然后合上《建筑卷》总稿,用麻绳仔细捆好,放在书架最里侧。
苏晚晴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袱,放在桌上:“都备好了。你要找的人名、村址,我也抄了一份,缝在夹层里。”
“谢了。”他接过包袱,没打开,直接放进随身的行囊。
“别逞强。”她说,“看到不对就回来,书可以改,人不能折在路上。”
“知道。”他点头,“我又不是去打仗。”
她没再说什么,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片竹影。风吹得叶子晃,光影在地上爬。
林昭坐在案前,拿出纸笔,开始列行程单。第一站是石塘坳,顺路打听附近还有无类似村落。带够盘缠,轻装简行,不惊动官府,不留痕迹。他一笔一划写着,字很稳。
太阳升到屋顶,照得屋内一片明亮。桌上摊开的地图上,一条用红笔轻轻标出的路线,从西岭脚下蜿蜒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