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驴车边的草叶吹得沙沙响,林昭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的稿子已经合好,袖口沾了点墨迹。苏晚晴从车后绕过来,抖了抖包袱皮上的灰,低声说:“该起了,天快黑透了。”
他嗯了一声,没动。
村里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孩子在院里跑过,喊着吃饭。老李头提着水桶往回走,经过时冲他点点头:“读书人,今晚住下吧?我家炕热。”
“谢了,明早还得赶路。”林昭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藤箱拎起来检查了一遍,绳结扎得结实,纸册都在。
苏晚晴接过包袱背上肩,顺手把驴缰绳理了理。阿福不在,这会儿不用等谁。她看了眼林昭:“行李都齐了,就等你一句话。”
林昭点点头,朝村口走去。
路上陆续有人出来,听说他们要走,便聚了过来。不是成群结队的那种热闹,就是三两个站在自家门口,或从井台边直起腰,看着他们经过。一个妇人抱着柴火,顺手塞了把晒干的豆角进苏晚晴的包袱:“一点吃的,路上嚼着。”
“使不得。”苏晚晴推辞。
“拿着。”妇人把东西硬塞进去,“你们教的法子,救了一村人的命,这点东西算啥。”
旁边一个汉子也走过来,递上一小包盐:“咱这地方穷,拿不出贵重的,盐是新熬的,不潮。”
林昭没推,接过来道了声谢,放进藤箱角落。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礼,是心意。他们在这儿待了两天,没白待。
人越聚越多,到了村口大槐树下,已有十几号村民。没人说话,就静静站着,有的手里攥着布包,有的空着手,眼神里都是实打实的感激。林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拱手一圈:“诸位乡亲,不必送了。我们只是路过,做了点该做的事,担不起这份厚意。”
老李头往前一步:“林先生,话不能这么说。三年没水渠,年年旱死苗,县里不管,上官不问。是你那本书抄本来了,才有人敢改种法。现在地里能长东西,娃娃有饭吃——这不是小事。”
“是大事。”另一个老农接口,“以前觉得命该如此,现在才知道,换个法子,命也能改。”
林昭听着,没再推辞,只重重点头:“若真有用,我往后多写些,让更多地方知道。”
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有个佝偻的身影从边上慢慢挪出来。是个老者,穿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脸上沟壑深得像是被风刮出来的。他走到林昭跟前,低头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林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昭见他神情不对,便侧身让开半步,离人群远了些:“您说。”
老者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靠近,才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话很短,但林昭眉头微微一动,没应,也没问,只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废纸,又掏出炭条,低头迅速记了几个字,折好塞进里衣口袋。
“这地方……您去过?”他低声问。
老者摇头:“我没进去过。但我爹说过,那边山根底下,早年有座废弃的工坊,墙是铁石砌的,门封死了。里头留着些图样,说是前朝匠官留下的,没人看得懂。后来闹过一场大火,人都散了。”
“怎么现在才提?”
“以前没人信这些。”老者苦笑,“都说我是老糊涂。可今儿见你写的书,用的法子和那些图有点像,才想着……或许你能看明白。”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平静,没露出惊讶,也没流露怀疑。他只轻轻点了下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个。”
老者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混进了人群,不再言语。
苏晚晴站在几步外,看见林昭走回来,却没问他和老者说了什么。她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走吧。”林昭把藤箱重新捆紧,搭上驴车。
村民没再拦,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声说“一路平安”,有人作了个揖。林昭一一回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田。夜色里,豆苗的绿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个轮廓,贴着地皮趴着,像是不肯认输。
驴车启动,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噔声响。苏晚晴坐在车尾,回头望着渐远的人影。林昭走在车旁,一只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指尖隔着布料按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他没急着烧掉,也没拿出来给苏晚晴看。
心里其实已经转了几圈。那老者说得太巧——正好在他们要走时冒出来,说的地方又偏偏是“前朝匠官遗物”。这种话,放在平时,一听就是编的。可偏偏语气不慌,细节清楚,连墙是什么石头砌的都知道。
更关键的是,他说“图样没人看得懂”。
可林昭知道,有些东西,现代人看不懂,古代匠人看不懂,但他能看懂。那是系统里那些模块的雏形——不是成品,而是残片。
但这事不能轻信。
他想起前阵子在西岭,有人半夜塞警告信;再早些,孙老提醒他“统管水渠”会得罪豪强。现在突然冒出个“古工坊”,位置偏僻,线索隐秘,还专挑他游历途中透露……太顺了,顺得像是等着他撞上去。
万一是陷阱呢?
有人想引他去荒山野岭,毁书、伤人、制造失踪——都不是没可能。尤其是那些怕他书成之后动摇利益的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可万一……是真的呢?
前朝匠官若真留下过技术遗存,哪怕只是一张残图、一段口诀,也可能成为《治国实务录》的新材料。尤其是建筑与水利部分,目前还缺不少实操细节。要是能实地看看,哪怕只是拓一张旧图,都能省下几个月摸索。
但不能现在去。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已定下主意:先按原计划走。去下一个村子,继续记录案例,把现有书稿再夯实几章。等消息传开,更多人开始用这些法子,他的立足点就更稳。到时候,若有变故,也不至于孤身一人陷在山里。
至于那个地点——记下了,就够了。真假另说,时机未到。
驴车走出半里地,村庄灯火已在身后缩成几点微光。苏晚晴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递过去:“累了吧?”
“还好。”林昭接过喝了口,水有点温,带着陶囊的土味。
“村里人挺实在。”她说。
“是。”他点头,“所以咱们得对得起这份实在。”
前方路分了岔,左边通向西岭旧居方向,右边是通往下一个旱区的小道。阿福不在,没人问走哪条。林昭站在岔口,沉默几秒,抬手指右:“走这边。”
苏晚晴没问理由,只跟着上了车。驴子调头,蹄声哒哒踏上新路。
林昭最后回望一眼,村庄彻底隐入夜色。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糙感。那张字条还在,没烧,也没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整了整肩上的包袱,跟在驴车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