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昭就坐在桌前,把三份文书副本摊开在桌上。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是昨夜从驿馆、旧友处和隐秘墙洞里取回来的。他手指划过每一页上的字迹,确认无误。
“证据还在。”他说。
苏晚晴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他手边。“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林昭拿起筷子,“够了。现在得动起来。”
阿福蹲在院中角落磨刻刀,听见声音抬头:“少爷,重印的事……真要现在办?”
“越慢,他们越以为我们怕了。”林昭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主刻板还能用,副版毁了就得重刻。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但我们不能等。”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写下三封信。一封给江南老友县丞李慎之,一封给退隐教谕赵文远,一封给同为寒门出身的吏员陈仲礼。信里不诉苦,只讲实情:书稿成于民间,救于百姓,毁于私火,今欲重生,请助一臂之力。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封口,交给阿福:“今日就发出去。顺带去趟城南纸坊,找刘掌柜,就说‘去年渠成时承过惠’,请他赊五百张厚皮纸,月底结账。”
阿福接过信,点头出门。
苏晚晴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声问:“要是没人回信呢?”
“会有的。”林昭把捕快给的文书简本抄了一遍,字字清晰,“我们手里有真相,他们烧的是书,传的是话。只要话不停,总会有人听进去。”
当天下午,阿福带回消息:纸坊答应赊账,但限五日内付款;三封求助信已托商队寄出,最快十日有回音。
林昭没等回音,当晚就开始行动。他将文书简本又誊了五份,次日清晨亲自送到五个不同地方——茶馆后厨、渡口歇脚棚、驿站伙房、医馆偏屋、私塾柴房。收件人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烧火的伙计、摆渡的老汉、送信的脚夫、采药的学徒、教童蒙的落第秀才。
“别署名,别多话。”他交代,“贴在墙上就行。有人问起,就说‘看着有用,抄下来大家瞧瞧’。”
第三日,风开始变了。
早上去买饼,摊主主动递来一张油纸包着的抄文。“这位郎君,您看看这个,是不是您写的?”
林昭接过一看,正是那篇简本,字迹歪斜,但内容一字未改。
“不知道是谁写的,”摊主压低声音,“可说得实在。咱们种地的,最怕旱,最怕官府不管事。这上面说有人想烧书,为啥?怕咱们学会自己活命呗。”
林昭没接话,只点点头。
回到院里,苏晚晴正在整理收到的回信。第一封来了——是赵文远的。信里说,他已凑出五两银子,托人捎来,并写道:“昔年读君策论,便知非常人。今见焚书之举,益信君子所立,必触权贵之鳞。”
她念完,抬眼:“有人站出来了。”
“不止一个。”林昭说着,阿福从外头冲进来,手里挥着几张薄纸。
“少爷!《旬刊抄》登了文章!还有《州闻录》!都说这本书该印,说咱们讲的是实话!”
他把报纸摊开在桌上。其中一篇题为《焚书者惧何?》,写道:“书未成而火先至,岂不怪哉?若其言虚妄,何须焚之?若其术可行,则利在万民,安能禁之?”另一篇更直白:“耕者望雨,匠者望图,今有书载渠法稻技,乃民生之资,非文人清谈之具。”
林昭看完,轻轻叠好报纸,放进抽屉。
“接下来,得让书真正活过来。”
他叫上阿福,带上样书和主刻板,去了城西一家小印坊。坊主姓吴,五十多岁,手艺扎实,胆子不大,但听说是重印那本被烧的《强国策》,竟没推辞。
“我爹说过,”老吴摸着熏黑的刻板,“好东西烧不毁。顶多晚几天出来。”
林昭拱手:“劳烦老哥,这批书,务求工整。五百册,七日之内,能成否?”
“难,但能拼。”老吴咧嘴一笑,“你们在外头造势,我在里头赶工。谁要再放火,我就把刻板藏床底下印!”
两人定下工期,林昭预付了一两定银,其余待成书后结算。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封面别印大字,就写‘山南野客集’,内页也不留作者名。书能传开就行。”
第四日起,三人分工明确。林昭每日去印坊盯进度,指导阿福修补模糊字口,采用双面晾干法减少纸破;苏晚晴负责联络几位匿名支持者,继续在市井张贴简告,收集民间反馈;阿福则白天监工,夜里守在印坊旁的小屋,防备再生变故。
第五日傍晚,林昭站在印坊门口,看着第一捆新书装订完成。纸页微黄,墨迹清晰,封皮朴素,没有任何花哨装饰。他翻开一页,找到“宽行密植法”那一节,指尖抚过字行,像走过一片刚翻过的田。
“成了。”他说。
当晚,三人在院中聚齐。林昭取出全套样书,分装三匣。一匣用油布裹紧,塞进东墙夹层;一匣交到苏晚晴手中:“你保管这份,万一哪天我走不开,你替我把书送出去。”第三匣放在堂屋案头,准备明日送往各家书铺代售。
“第一批五百册,先发南乡、西岭、石塘坳。”林昭说,“哪个村子最旱,就往哪儿送。不要钱,只求他们照着做,做成之后,告诉别人——这法子管用。”
阿福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把新刻的修版刀。“少爷,你说……他们会再来吗?”
“会。”林昭望着窗外月光,“但他们再来,看到的不再是废墟,而是已经印好的书,已经传开的话,已经动手的人。”
苏晚晴站起身,把书匣放进柜中,顺手检查了门窗插销。“那就让他们来。这次,我们不在暗处等火,我们在明处等他们。”
第七日清晨,最后一摞书页压印完毕。林昭亲手在每本书脊上盖下“昭文书坊”的朱印。红泥均匀,字迹方正,不张扬,也不躲藏。
他抱着样书回家,路上经过集市。几个农夫围在茶棚下,正传阅一份抄文。一人念道:“……火起于油墨堆,却直扑成品书堆,此非自燃,显系人为……”念完,众人沉默片刻,有个老汉摇头:“这不是烧书,是堵路啊。”
林昭没停下,也没回头。
回到院中,他把新书放在案头,打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炊烟和新土的气息。纸页轻轻颤动,像一群即将起飞的鸟。
苏晚晴走进来,看见他站着不动。“怎么了?”
“没什么。”林昭轻声说,“就是觉得,这书终于活了。”
阿福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汗。“少爷!南巷口那张告示还没被人撕,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在看!”
林昭点头。
他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下一步,就看谁的声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