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保守派的舆论反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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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爬上窗棂,林昭把最后一摞新书码进藤箱,纸页齐整,墨香未散。他伸手摸了摸书脊上的朱印,“昭文书坊”四个字清晰有力。院子里静得很,阿福守了一夜,此刻靠在门框上打盹,苏晚晴则蹲在井边拧干一块布,准备擦去箱面浮尘。

林昭没叫醒他们,自己拎起水壶灌了半碗凉茶,喉头一润,正要回屋写今日的行程单,忽听得巷口传来争执声。

“你抄那劳什子干啥?什么宽行密植,祖上传下来的种法不用,偏信个野路子?”是个粗嗓门,在茶棚那儿嚷。

“可我表舅家试了,豆苗长得比往年壮,还省工。”另一个声音小些,但咬得准。

“哼,那是撞了运!再说了,你见过哪个正经举人写这种下田的玩意儿?离经叛道!”

林昭脚步一顿。

他放下碗,靸上鞋,慢慢走到巷口。茶棚底下几张旧桌子,几个农夫围着一壶热茶,手里捏着张油纸抄文。那上面字迹歪斜,却是新出的文章,标题赫然是《斥〈强国策〉之妄言》。

他没上前,只站在檐下听着。

“这文章是城北几位老先生写的,说这书坏了礼法,动摇国本。”先前说话那人把抄文拍在桌上,“你们想想,要是人人都不按规矩来,县太爷怎么管?赋税怎么收?这不是乱套了么?”

旁边一个老汉皱眉:“可我家地去年旱死三成,照他说的‘深沟浅垄’挖了排水渠,今年苗都活了……这法子真有错?”

“法子没错,错的是人!”粗嗓门冷笑,“寒门书生也敢谈治国?他懂什么叫体统?什么叫规矩?我看这书就是蛊惑人心,让乡民不服管教!”

林昭听完,转身就走。

他回到院里,脸色没变,手却把那张从茶棚顺回来的抄文攥出了褶子。苏晚晴正在整理昨日收集的反馈条子,见他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有人开始动笔了。”林昭把抄文摊在桌上,“不是小打小闹,是冲着‘道统’来的。”

苏晚晴接过一看,眉头渐渐锁紧。纸上罗列数罪:其一,《强国策》所载非圣贤之言,乃“匠技杂术”,不足为政;其二,耕作水利之法自古有制,岂容一介布衣妄加更改;其三,书中倡导百姓自修渠、自治田,实为“架空官府,诱民抗赋”。

最后落款写着“江南数位清议士子共鉴”,虽无署名,但笔风老辣,引经据典,明显出自士林中人之手。

“他们不敢烧第二次,就改用嘴堵。”苏晚晴冷笑一声,“火灭不了书,就想灭人心。”

“不止是灭人心。”林昭指了指其中一句,“你看这里——‘愚民易动,一闻利便之说,辄弃祖制’。他们在给读书人递刀子:谁支持这本书,谁就是助长民变。”

屋里一时安静。

窗外风吹竹帘,沙沙作响。阿福醒了,揉着眼睛走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把刻刀收进匣子。

“我们得回话。”林昭坐到案前,抽出一张纸,“不能让他们把‘务实’说成‘犯上’。”

“怎么写?”苏晚晴站到他身边。

“先立住脚。”林昭提笔蘸墨,“他们讲祖制,我们就讲活命。他们讲圣贤,我们就讲眼前的事。”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句便是:“何谓正道?”

他写道:“若天下皆饿,而一人饱读诗书,此可谓道乎?若百亩旱死,而官衙鼓乐升平,此可谓礼乎?今有法可活民于水火,可救荒于未然,纵非圣人口授,亦当视为天理所归。”

苏晚晴看着,轻声道:“加上石塘坳的例子。”

“不急。”林昭摇头,“现在不能堆案例,会显得心虚。得先把理掰正——咱们不是反祖制,是守民生。”

他又写:“耕者望雨,非望空谈;匠者求工,非求虚名。所谓祖制,本为安民而设。今民不安,田不产,渠不通,若仍拘泥旧章,闭耳不听实地之声,则祖制反成枷锁,礼法沦为遮羞布。”

苏晚晴点头:“这话能扎到他们肺管子里。”

“还得软一点收尾。”她拿过一页旧笔记,“我记得去年冬月,你在南岭教人挖集雨窖,有个老农跪下来磕头,说‘几十年没见过官老爷管这个’。这种话,比道理更戳人。”

林昭想了想,在文末添了一句:“吾非欲夺谁权柄,亦非立门户之争。所言所录,不过是一渠一井、一稻一麦之间,百姓如何少受苦、多活命。若有高贤以为此等事不堪入目,那请睁眼看看田里枯苗、灶上空锅——那里头写的,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苏晚晴把全文通读一遍,低声说:“他们会骂你狂妄。”

“骂就骂。”林昭把稿纸折好,放进抽屉,“只要老百姓觉得说得对,就不算白写。”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底翻出几页残纸:“这是今天早上在西巷墙上揭下来的,和茶棚那篇差不多,但多了几句,说你是‘借惠民之名,行聚众之实’。”

林昭接过一看,冷笑:“这是往谋逆上扯了。”

“要不要报官?”

“不必。”他摇头,“他们就是要逼我们动怒,一闹,反倒显得心虚。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声音送回去——不是对着他们喊,是对着种地的人说。”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空白纸:“明天开始,这篇东西也得抄出去。不署名,不标出处,就贴在渡口、井台、碾坊这些地方。让人知道,不只是他们在说话。”

苏晚晴坐回案前,拿起另一支笔:“我来誊一份。”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写,一个看。阳光从东窗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阿福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手里磨着一把新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

外面巷子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经过,吆喝声混着鸡鸣狗吠。远处传来打铁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节骨眼上。

林昭停下笔,喝了口凉茶。

“你说他们会接着出招吗?”

“肯定会。”苏晚晴翻过一页稿纸,“这篇文章只是开头。接下来,怕是有更多‘大儒’跳出来,说我们动摇纲常,败坏士风。”

“那就让他们跳。”林昭重新蘸墨,“跳得越高,摔得越响。咱们不动气,也不躲,一笔一笔,把道理写清楚。”

他又续写道:“或讥吾书为‘匠录’,不屑一顾。然则圣人制耒耜,以利万民,岂非匠事?周公营洛邑,定九鼎,岂非工务?今人独尊清谈,贱视实务,致使仓廪虚、河堤溃、疫病行而无人问,此非本末倒置乎?”

苏晚晴轻声念完,嘴角微扬:“这话够狠。”

“不是狠,是实话。”林昭盯着纸面,“他们怕的不是书,是书背后那个道理——原来治理天下,不靠背几句经文就行,得真的下地、看水、算土、量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些人一辈子没修过一条渠,却敢说谁的方法不对。我不跟他们争高低,我只问一句:你们见过旱年颗粒无收的村子吗?见过冬天冻死在路边的孩子吗?如果见过,请闭嘴。”

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些。

屋外天色渐暗,炊烟四起。远处传来孩童唤娘吃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林昭把稿纸摊在桌上,还未抄清,也未装订。苏晚晴正翻着随身带的旧册子,想找几句灾年见闻补进去。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小字:“腊月初八,石桥镇,三户断粮,以观音土充饥。”

她轻轻点了点那行字,抬头看向林昭。

林昭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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