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推开院门时,手里还攥着那支竹筒。阳光比归途时更亮了些,照得门槛上的青苔泛出油绿。他没放下藤箱,径直走向堂屋,把竹筒搁在桌上,油布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修改过的。
苏晚晴跟进来,顺手摘了发簪,一头乌发垂落肩头。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柜前取出一摞记录册——那是他们一路走来,记下的各地实情:石塘坳水渠完工后连灌三季稻,亩产多出三成;西岭镇修了排水沟,三年没再淹过粮仓;南乡驿站翻新后,信使换马提速半日。她一页页翻着,指尖停在一条数据上:“北坡村去年旱,用了宽行密植,豆苗活了七分,比邻村多收一石二斗。”
“就用这个。”林昭提笔蘸墨,“他们说我们扰民劳财,那就拿粮食说话。”
他铺开一张新纸,落笔便是策论体,字迹方正有力。开头先引保守派原话:“有言曰:‘匠作细事,非士人所当为’‘变祖制者,必乱天下’‘百姓但守本分,何须教以沟洫之术’?”写完一顿,笔尖悬空片刻,随即写下驳语:“然则祖制可保今岁无饥?可救昨日之涝?可使千里传书不误军机?”
苏晚晴在一旁轻声接道:“北境戍卒曾因驿道塌陷,延误急报七日,敌骑已破关而入。”
“加上。”林昭立刻补上,“治国如修屋,梁柱基础不固,徒饰雕花何益?科举取士,当问其能筑几里渠,而非背几章经。”
纸页渐渐填满。他逐条回应,每一条都配上实地案例。说到水利,便列石塘坳水网图解;论及农法,附上老李头田里豆苗长势对比;讲到驿站,引用戍边士卒口述记录。没有空谈礼义,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们怕的不是错,是有人证明他们的‘对’其实没用。”
苏晚晴点头,“所以得让他们没法装看不见。”
林昭将最后一页写完,通篇读了一遍。全文不长,千余字,但层层推进,事实清晰,逻辑严密。结尾一句写道:“圣人之道,在安百姓,不在守空礼。若文章不能利民,纵锦绣千篇,亦为空谈。”
“可以了。”他把笔搁下。
苏晚晴接过稿子,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处,“这句‘某村修渠后亩产提升三成’,最好注明是哪一村、哪一年的事,免得人说你虚造。”
林昭改了,补上“江南道湖州石塘坳村,乾宗八年春修渠,秋收实测亩增谷一石四斗”,又在旁边画了个小注:“数据由该村三十七户联名作保,存于县衙备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劲儿。
当天下午,林昭动手抄录。五份,每份都工工整整。苏晚晴则把那些记录册重新整理,挑出最硬的证据,做成简明对照表,附在文章之后。夜里灯油烧尽两盏,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最后一份装订好。
“明天送去哪儿?”她问。
“讲学会、乡学、私塾门口的报栏,还有流动报帖的张贴点。”林昭说,“不靠大书坊,咱们直接送到读书人眼皮底下。”
次日天刚亮,两人分头行动。林昭背着包袱出门,专挑士子聚集的地方走。一家民间讲学会外挂着木板,上面贴着各家策论摘录,他上前将一份文章钉在正中。旁边有个年轻学子正在看,随口问:“这是谁写的?”
“山南野客。”林昭答。
“就是那本《强国策》的作者?”
“听说是。”
那人低头读起来,越看越慢,最后竟掏出随身笔记,抄了两句:“治国如修屋……”“科举当问能筑几里渠……”抬头时,林昭已经走了。
另一处乡学门口,苏晚晴把一份交给看门的老教谕。老人戴着眼镜,一页页看完,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话,我该早二十年听见。”
第三日,街谈巷议开始变了。
茶棚里,几个年轻士子围坐,一人念道:“‘文章若不能利民,纵锦绣千篇亦为空谈’——这话扎心啊。”
“可不是?我爹让我背《礼运大同篇》,结果村里年年淹水,没人管排水沟。”
“可人家书里画得明白,坡度多少,沟深几尺,照着挖就行。”
酒肆角落,一个老儒独自饮酒,袖子里藏着半份抄文。他嘴里嘀咕:“离经叛道……离经叛道……”可手指却把那句“圣人之道,在安百姓”反复摩挲,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第五日清晨,聚文阁掌柜亲自登门。
他手里捧着个小册子,封面题着《务实录》三个字,翻开一看,正是林昭那篇反驳文章和《村镇给排水十法》的合集,已被人私下刻印,悄悄售卖。
“不是我印的。”掌柜连忙解释,“是城西一个老刻工,自己掏钱做的。昨儿半夜送来十本,托我代卖。我看了,没违禁词,就没拦。”
林昭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印刷粗糙,但字迹清楚。
“卖得怎么样?”
“十本,一个时辰卖光。还有人问有没有更多。”
苏晚晴站在一旁,轻声说:“看来,有人等这句话很久了。”
林昭没说话,把册子递回去,“若有贫户想买,仍按先前规矩——持田契或村老证明,可换一本,不收钱。”
掌柜重重点头,“这话我一定传到。”
人走后,苏晚晴坐在堂屋抄录今日听到的议论。一条条记下来:“村学先生开始讲排水法”“有秀才自发去邻村教挖集雨窖”“某书院辩论题改为‘实务是否应入科举’”。
林昭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旧毛笔,正在修改后续篇章。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灰。院子里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孩童隐约的念书音。
傍晚时,阿福从外面回来,捎回一张纸条——是南乡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已有三个村子按书中法子动工修渠,村老写了联名书,盼能得一套完整册子。
林昭把纸条收好,放在一堆反馈信中间。
夜深了,油灯微弱。苏晚晴吹熄灯芯,火星一闪,屋里暗了下来。窗外月光洒在院中,照见墙角那堆尚未拆封的藤箱,里面是准备送往各地的书稿副本。
她轻声问:“接下来呢?”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等风再大一点。”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院子。林昭坐在书房,面前摊着几张新的草稿纸。他正逐字核对一份关于道路修建的修订内容,笔尖停在“坡度与承重关系”一条上,思索片刻,添了句注释:“参照西岭官道实测,每三十步降一尺为宜。”
苏晚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昨夜整理好的民间反馈汇总。她把纸放在桌上,低声说:“北坡村来了人,说要按书上法子建第二条渠。”
林昭点头,没抬头,只应了一声:“记下来。”
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两人皆未动。
林昭继续写字,墨迹匀称。苏晚晴坐下,拿起笔,开始誊抄一则来自东县的消息:当地教谕已在课上讲解《给排水十法》。
门外的人没再敲,静静站着。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片落叶,贴在门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