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鬼打墙(1 / 1)

夜归山路,我总在同一个弯道看见那顶红轿子。

轿夫脸色惨白,脚尖不沾地。

他们说这是阴人娶亲,活人避让。

可今晚,轿子停了,帘子掀开一角。

我看见里面坐着的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裳。

子时刚过,山坳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墨汁似的夜吞没了。林深,路窄,这条从镇上回村的山道,李茂走了半辈子,闭着眼也能摸回去。可自从半月前开始,这段路就变得不对劲。每次走到老鸦坡那个急弯,不管他出发多早,耽搁多久,子时前后,准能撞见那顶轿子。

红,刺眼的红,像刚泼出来的血,沉沉地压在四个轿夫肩上。轿夫穿着青黑色的短打,脸色却白得瘆人,不是活人的白,是陈年旧纸钱那种泡了水又阴干了的死白。他们步子迈得齐整,僵硬,脚尖虚虚地点着地,仿佛沾上一点尘土都是亵渎。轿子走得极稳,一丝声响也无,只有山风穿过枯枝时带起的呜咽,勉强算作陪衬。

李茂第一次见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回镇上,在破庙里缩到日上三竿才敢回家。村里见多识广的老瞎子听了,用那双只剩下白翳的眼睛“盯”了他半晌,枯瘦的手攥得铁紧:“阴人娶亲,活人避让。那是前朝冤死的女眷,怨气不散,在这条黄泉路上寻替身呢!下次见了,莫看,莫听,莫回头,贴着山壁走,心里念着祖宗保佑。”

李茂试了,闷头走路,眼角余光都不敢瞥。那轿子也怪,你不看它,它便似一道无声无息的红影,倏忽就飘过去了,只留下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陈旧棺木的味道。几次下来,李茂虽然腿肚子依旧转筋,但好歹能挪动步子了。他只求早点攒够钱,搬离这邪性的山沟。

今晚不同。镇上东家结工钱,多耽搁了半个时辰。李茂揣着几块沉甸甸的银元,心里却比揣着石头还重。一路紧赶慢赶,爬到老鸦坡时,山风猛地烈了起来,吹得人透心凉。弯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桠在黑暗里晃动,像无数只索命的手。

来了。

那抹红,准时出现在弯道尽头。四个惨白的轿夫,无声无息地飘近。李茂头皮一炸,立刻死死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胸口,冰凉的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他默念着老瞎子教的词,脚下加快,恨不得缩成一团滚过去。

一步,两步……轿子特有的、冰冷的腥气已经钻入鼻孔。按以往,这气息该慢慢远去了。

可今晚,它停了。

那股阴冷的气流骤然凝固在身前。李茂的心脏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他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牙齿难以抑制的磕碰声。

不要看……不能看……老瞎子的话在脑海里尖叫。

然而,仿佛有一种超越他意志的力量,强行扳动了他的脖颈。他的眼珠子,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向那顶静止的轿子。

猩红的轿帘,不知何时,竟掀开了一角。

轿子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但那黑暗似乎比外面的夜更浓稠,是一种能吸收光线的实质。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央,端坐着一个身影。

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褂子,肩膀处磨得发白,手肘上打着一个深色的补丁,针脚粗大——那是他亡故的老娘去年开春时给他缝的。下身是同样质地的阔腿裤,裤脚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渍,是他方才赶路时,在溪边滑了一下蹭到的。

那身影微微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李茂的呼吸彻底停了。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针,从脚底瞬间扎穿天灵盖。他想嘶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身影,那衣裳,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坐在轿子里的“李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一直低垂的头,开始极其缓慢地抬起。

不!

李茂魂飞魄散,终于爆出一声非人的惨叫,转身就逃。他忘了山路崎岖,忘了脚下是百丈深崖,只凭着求生的本能,连滚爬爬地朝着来路狂奔。风声在耳边厉啸,夹杂着一种极其轻微、却又直往脑髓里钻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哼着调子不成调的唢呐曲,喜庆,却悲凉得让人骨头缝发酸。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顶轿子,那股腥气,如影随形,紧紧咬在身后。跑了不知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痛,嗓子眼涌上铁锈味,双腿软得像面条,终于看见前方稀疏的灯火——是村子!

村口那棵大榕树黑黢黢的影子,此刻比亲娘还亲切。李茂扑到树下,瘫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茂……茂哥?”一个迟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同村的樵夫王二,背着空柴架,看样子也是刚回来,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这是撞煞了?脸白得跟纸糊似的。”

李茂见到活人,崩溃的神经稍稍一松,抓住王二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肉里:“轿……轿子!那红轿子!里面……里面坐着……”

他语无伦次,王二听得脸色也变了,用力扶住他:“慢慢说,啥轿子?老鸦坡那个?”

李茂拼命点头,牙齿打架:“停了……帘子开了……里面的人,穿着我的衣服!王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

王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恐惧,但强自镇定:“胡……胡说!定是你眼花了,吓破了胆!走,先回村,找老瞎子说道说道!”

两人搀扶着往村里走,李茂腿软,大半重量靠在王二身上。村路寂静,只有几声零落的狗吠,听起来也遥远而不真实。快到李茂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时,王二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地面:“茂哥,你瞧这纸钱。”

李茂低头,自家门槛前,散落着几枚湿漉漉的、边缘焦黄的圆形纸钱,像是被雨水泡过,又像是被火烧过,散发着一股熟悉的腥气。

“谁……谁撒的?”李茂声音发颤。

王二摇头,脸色更难看:“不晓得……快进去吧。”

进了屋,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李茂喝下一大碗凉水,才觉得魂魄稍稍归位。王二坐在对面,眉头拧成疙瘩:“茂哥,不是我说,这事邪性。老瞎子的话准没错,那东西……怕是盯上你了。”

“我该怎么办?”李茂六神无主。

“老瞎子怕也未必有法子,”王二压低声音,“我听说,西头荒坟坡那边,前几天塌了个口子,露出半截烂棺材,里面的东西……不见了。闹得人心惶惶。你说,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一阵阴风猛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下,“噗”地灭了。

屋里顿时陷入绝对的黑暗。那腥气,浓得令人作呕的腥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

李茂和王二僵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停止了。黑暗中,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纸页摩擦,又像绸缎拖过地面,从门外,一点一点,靠近。

“谁?”王二哑着嗓子喝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

只有那沙沙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是指甲刮擦木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头皮发麻,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滚!滚开!”李茂崩溃地大吼,摸起桌上的粗瓷碗砸向门口。

碗砸在门板上,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刮擦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但那浓郁的腥气丝毫未散。李茂和王二在黑暗里不敢动弹,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渺远的鸡啼。

天,快亮了。

门外的气息,似乎随着这一声鸡啼,悄然退去。又等了许久,王二才颤抖着重新点燃油灯。两人面色如鬼,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

“不能待了,”王二喘着粗气,“天一亮,我就去镇上找我表哥,他是做棺材的,认识些懂行的人……你……你也赶紧收拾,去别人家挤挤,这屋子……怕是不能住了。”

李茂胡乱点头。

王二逃也似的走了。李茂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却没有丝毫暖意。他想起轿子里那个穿着自己衣服的身影,想起老瞎子的话,想起王二说的荒坟坡……难道真是那里面的东西找上了自己?

他必须做点什么。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天亮后,李茂强打精神,锁了门(虽然觉得那破锁毫无意义),直奔村西头的荒坟坡。那是一片乱葬岗,埋的多是无主孤魂或横死之人,平日里村民都绕道走。

塌陷的口子不难找,在一片乱草和歪斜墓碑的中央,黑乎乎的,像大地张开的一只嘴。旁边散落着腐朽的木板和破败的布片。李茂忍着恐惧和恶心,凑近看了看。棺材里空荡荡,只有一层黑黢黢的淤泥,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但在棺木内侧靠近头部的位置,他隐约看到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绣上去的什么图案?凑近了,似乎是一对歪歪扭扭的鸟,可能是鸳鸯,绣工极差,线头都烂了。

这能说明什么?李茂一无所获,心却沉得更深。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荒坟坡,在村里游荡,见人就问最近有无怪事,或是谁家女子冤死、穿着蓝布褂子下葬的。村民见他神色惊恐,问话颠三倒四,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摇头说不知。

只有村尾一个快九十岁的孤寡婆子,在李茂给她塞了半块银元后,眯着昏花的老眼,含含糊糊地说:“蓝褂子?冤死的?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冤死的还少么……早些年,好像是有个外乡来的姑娘,说是投亲不遇,病死在村口破庙里,好心人拿了件不知谁的旧褂子给她裹了埋了……就埋在……埋在老鸦坡下头那片林子里吧?记不清喽……都是苦命人,怨气重啊……”

老鸦坡!李茂浑身一激灵。破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躲轿子,就是躲进了那座破庙!

他不敢细想,谢过婆子,又奔向村口的破庙。那庙早已荒废,神像坍塌,蛛网密布。他在角落里仔细搜寻,果然在几块破烂砖石下,找到一小块几乎碎成粉末的靛蓝色布片,质地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李茂瘫坐在冰冷的庙地上,线索似乎连起来了,却指向更深的恐怖。一个外乡病死的姑娘,穿着不知来源的蓝布褂子,被草草埋葬在老鸦坡附近。而自己,一个走夜路的活人,因为某种原因(是那件相同的褂子?还是仅仅因为走了那条路?)被“它”盯上了,要拉去做替身,完成那场未尽的、诡异的“婚礼”?

日落西山,恐惧随着黑暗再次降临。李茂不敢回自己家,去了王二家。王二从镇上回来,脸色比李茂还难看,说他表哥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说这事他们管不了,让李茂自求多福,或许可以去更远的道观或寺庙碰碰运气,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表哥偷偷跟我说,”王二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那轿子,那阵仗,不像寻常找替身……倒像‘配骨’。阴间的孤魂野鬼,怨气太盛,不入轮回,就得在阳间找个‘伴儿’,用活人的生气镇着,才能安稳。被找上的,穿上了‘它’的衣,见了‘它’的面,就等于应了‘婚书’,逃不掉了……等到礼成,活人就……”

王二没说完,但李茂懂了。礼成之时,就是他毙命之刻。也许,轿子里那个身影彻底抬起头的那一瞬,就是他的死期。

这一夜,李茂和王二一家挤在堂屋,谁也不敢合眼。油灯长明,门窗紧闭,王二甚至找了把生锈的柴刀放在手边。时间在极度的紧绷中缓慢流淌,每一丝风声,每一声虫鸣,都让神经骤缩。

然而,一夜无事。那轿子,那腥气,并未出现。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平静。李茂几乎要怀疑那晚轿中景象只是自己极度恐惧下的幻觉。但他门槛前每天清晨都会出现的、湿漉漉的焦黄纸钱,还有梦中反复响起的那悲凉诡异的唢呐调子,都在提醒他,事情远未结束。而且,他发现自己左脚的脚踝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的印子,不痛不痒,却怎么搓洗也去不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握过留下的痕迹。

第三天黄昏,李茂正在王二家灶房帮着添火,村里忽然骚动起来。出去一看,只见几个村民抬着一个人急匆匆跑过,是住在村口的货郎。货郎面色青灰,双眼圆睁,满是惊恐,已经没了气息。村民说,货郎傍晚从邻村回来,说在老鸦坡附近看见一顶红轿子,轿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却跟着一串湿脚印,直接通往坡下的老林子……他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刚进村就一头栽倒,没气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山村里蔓延。李茂知道,那东西没找到自己,恐怕是急了,开始波及旁人。

当夜,村里狗吠不止,许多人家都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和女人的哭泣声,时远时近,折腾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李茂缩在王二家墙角,抱着膝盖,听着外面诡异的声响,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圈越来越清晰的青黑,绝望像冰水淹没了他。

第四天,村里决定请人做法事。请来的不是和尚道士,而是邻县一个据说懂些巫傩之术的神婆。神婆枯瘦干瘪,在村里摆下香案,又跳又唱折腾了半天,最后看着卦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怨气缠身,索命配婚,”神婆哑着嗓子,“事主是不是拿了死人的东西?或者,穿了不该穿的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茂。李茂脸白如纸,猛地想起自己这件老娘缝的褂子。料子……是几年前老娘从镇上旧货摊买的便宜货,说是看着厚实……难道……

“解法?”王二急问。

神婆摇头:“难。它盯得紧,已经‘下了聘’。”她指了指李茂脚踝,“除非找到它的尸骨,以秘法镇之,或可有一线生机。但须在它下次‘迎亲’之前,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

“尸骨?在哪?”

神婆闭上眼,手指掐算,片刻后,指向老鸦坡方向:“坡下,林深,水涸之处,孤坟无碑。”

时间不多了。李茂知道,下一次“迎亲”,很可能就在今晚。他必须去。

王二和另外两个胆大的后生,拗不过李茂,也怕祸及全村,决定陪他走一趟。带上柴刀、锄头、神婆给的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和一把据说浸过黑狗血的绳子,四人趁天色未黑透,硬着头皮走向老鸦坡。

越靠近老鸦坡,天色阴得越快,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山林里寂静得反常,连鸟叫声都没有。按照神婆模糊的指示,他们下到坡底,钻进那片据说很少人进的密林。林中光线昏暗,腐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更添阴森。

寻找“水涸之处”并不容易。终于,在林子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小片干涸的洼地,中央果然有一个几乎被荒草藤蔓完全掩埋的小小土包,没有墓碑,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了。

四人互望一眼,握紧手中家伙,开始挖掘。泥土潮湿冰冷,带着一股浓郁的腥气,和轿子带来的气味一模一样。挖了约莫半人深,“咚”的一声,锄头碰到了硬物。

是棺材,已经朽烂不堪。小心撬开棺盖,里面是一具裹在破烂靛蓝布料中的骸骨,布料颜色式样,和李茂身上的褂子依稀相似。骸骨旁边,散落着几件简陋的、已然锈蚀的首饰,还有一小面边缘破损的铜镜。骸骨的脚踝位置,缠绕着几圈几近腐烂的红头绳——和李茂在破庙发现的半截很像。

看来就是她了。那个病死他乡、被草草埋葬的可怜女子。

按照神婆吩咐,他们将符纸贴在骸骨额头、胸口和四肢,然后用浸过狗血的绳子将骸骨小心捆好,准备重新掩埋,并在上面压上刻了符咒的石块(石块是神婆给的)。

就在王二将最后一张符纸贴向骸骨额头时,一阵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刮得人睁不开眼。洼地周围的荒草藤蔓疯狂摆动,发出呜呜的怪响。贴在骸骨上的符纸,竟无火自燃,瞬间烧成灰烬!那浸过黑狗血的绳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脆弱。

“不好!”王二大叫。

棺材里的骸骨,那黑洞洞的眼窝,似乎转动了一下,对准了李茂。一股滔天的怨念与冰冷,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快!埋上!”李茂魂飞魄散,和其他两人拼命将泥土往回填。

但已经晚了。天色,就在这一刻,彻底黑透。林子深处,远远地,传来了那熟悉又恐怖的声响。

微弱、飘忽、调子不成调的唢呐声,夹杂着许多人的低低哼唱,喜庆而悲凉,正向这边迅速靠近。

一点猩红的光,在密林阴暗的缝隙里亮起,迅速扩大。

是灯笼。

两盏白纸灯笼,幽幽地浮现在林间小径上,后面,是那顶血一样刺眼的红轿子。四个脸色惨白的轿夫,脚尖不沾地,抬着轿子,正朝着洼地,朝着他们,飘来。

轿帘,依旧掀开着一角。里面,黑暗浓稠。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两个后生丢下锄头,连滚爬爬就往林子外跑。王二也想跑,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李茂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那轿子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轿子里那双“眼睛”,正透过那掀开的帘角,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脚踝上那圈青黑色的印子,此刻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仿佛被烙铁烫过。

唢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填满了整个山林,也填满了李茂的脑海。轿子在他面前数丈之外,再次停下。

这一次,帘子掀得更开。

借着那惨白灯笼的幽光,李茂终于看清了。

轿子里,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靛蓝褂子的“人”,依旧端坐着。但它的头,已经完全抬起。

那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仿佛笼罩着一层不断流动的灰雾,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深不见底的、猩红的光,直勾勾地“望”着他。

然后,那东西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它在笑。

一个冰冷、僵硬、充满无尽怨毒与渴望的笑容。

李茂的血液彻底冻结了。他想起了王二表哥的话——“礼成”。

轿夫们动了,他们抬着轿子,不是向前,而是以一种古怪的、旋转般的步伐,开始绕着这片小小的洼地,绕着李茂,缓缓行走。一圈,又一圈。唢呐声和哼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癫狂,不再是悲凉,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般的喧闹。

每绕一圈,李茂就觉得身体冷上一分,沉重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一丝丝抽走,注入那轿中身影。脚踝上的印记,已经由青黑转为一种死寂的深紫色,隐隐有向小腿蔓延的趋势。

王二瘫倒在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轿子绕到第七圈时,李茂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只有意识还在绝望地挣扎。他能看到,轿中那个“自己”,脸上的灰雾似乎淡了一些,那笑容越发清晰、真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诡异的“羞涩”,如同待嫁的新娘。

就在这时,神婆给的那把已经变得灰白的绳子,其中一股,突然毫无征兆地崩断了。第二股,第三股……

棺材里那具被符纸灼烧过、又被残绳捆着的骸骨,手指骨,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唢呐声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灯笼的光凝固了。绕行的轿子也停住了,正停在李茂的正前方,轿帘完全洞开。

轿中那穿着蓝褂的身影,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朝着李茂,伸出了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利的手。

那只手越伸越近,李茂能闻到上面传来的、浓郁的土腥气和腐朽气息。他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目标,是他的手腕。

仿佛只要被它碰到,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李茂皮肤的前一刹那——

洼地中央,那具女尸骸骨空荡荡的眼窝里,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喀啦……”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骨头摩擦声。

轿中伸出的手,骤然顿住。那张模糊脸上两点猩红的光,猛地转向了棺材的方向,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愕与狂怒的情绪。

下一秒,女尸骸骨的头颅,竟然自行转动了一个角度,空洞的眼窝,“望”向了轿子。缠绕在她脚踝的残存红头绳无风自动,像有了生命般,猛地扬起,一端死死缠住了棺材边缘,另一端则如毒蛇吐信,倏地射向轿中那个“李茂”!

变故来得太快。轿中身影发出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嘶叫,缩回手,想要抵挡。但那截红头绳速度奇快,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啪”地一声,紧紧缠上了轿中身影伸出的那只手腕。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一阵剧烈的、无形的波动从两者接触点爆发开来。轿中身影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哀嚎,身上的靛蓝褂子颜色迅速褪败、破裂。轿子本身也猛烈摇晃,猩红的轿布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哭泣的人脸虚影,又迅速淡去。

白纸灯笼瞬间熄灭。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腥臭扑面而来,将洼地彻底吞噬。李茂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女尸骸骨彻底散架,化作一摊灰白的粉末,而那顶红轿子连同里面的身影,在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尖啸中,扭曲、模糊,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的水中倒影,噗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死寂。

绝对的、令人耳鸣的死寂。

然后,林子里寻常的夜风声音,虫鸣声音,一点点渗了回来。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李茂瘫倒在冰冷的泥土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像是刚从万丈冰窟里被捞出来,又像是在沸水里煮过。脚踝上那圈深紫色的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王二连滚爬爬过来,声音抖得不成调:“没……没了?茂哥……你……你还活着?”

李茂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勉强眨了眨眼。

他们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洼地里的土坑草草填平,甚至不敢去看那摊骨灰和残存的绳头、符纸灰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逃离了老鸦坡下的密林。

回到村里时,天已大亮。村民见他们这副鬼样子回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李茂和王二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

自那以后,老鸦坡的弯道上,再也没人见过那顶红轿子。货郎的暴毙成了无头悬案,村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关于荒坟坡和老鸦坡的种种禁忌传说,又添了新的、讳莫如深的一笔。

李茂大病一场,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病好后,他变卖了些家当,加上之前攒的工钱,不顾村里人挽留,坚决搬离了山村,去了很远的一个小镇投奔远亲。走之前,他烧掉了那件靛蓝色的褂子,灰烬撒进了湍急的河里。

他脚踝上那圈印子彻底消失了,身体也慢慢养了回来。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留下了。他再也不走夜路,尤其是山路。听到任何类似唢呐的声响,哪怕只是婚丧嫁娶的寻常动静,都会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镇上偶尔有戏班子唱些幽怨的曲子,他也会远远避开。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猩红,和一阵阵隐隐约约、似喜似悲的哼唱声,缭绕不散。他会猛地坐起,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脚踝,确认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痕迹,然后怔怔地坐到天明。

他知道,那顶轿子或许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的老鸦坡。但它,或者它们,仍在某个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维度存在着。而那场未完成的、诡异恐怖的“婚礼”,真的结束了吗?还是仅仅因为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无奈的怨念介入,而暂时中断?

李茂不敢想下去。他只希望,脚下的路能平坦些,夜晚能短暂些,而那渗入骨髓的腥气与寒意,能随着时间,一点点被阳光蒸发。

只是从此,他见不得任何与婚嫁有关的红色。那颜色,总让他想起弯道上,那抹静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血一样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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