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上,每年七月半盂兰盆会,最热闹的不是河边放灯,而是西街尾那片临时搭起的夜市。摊子挤挤挨挨,卖香烛纸马的,卖瓜果糕饼的,也有耍猴卖跌打药的,空气里混着线香味、油炸味和汗味,人声鼎沸,灯火缭乱。就在这片喧嚣的角落里,挨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总摆着一个不起眼的灯笼摊。
摊主是个我从没看清过脸的男人。他总坐在摊子后面的阴影里,戴着一顶磨得发亮的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一件分不清原本颜色的褂子,袖口手肘处油亮亮的。他的摊子上,从不卖那种常见的红纱圆灯笼或者莲花灯,只摆着四五盏灯笼,样式却是我从未在别处见过的古怪。
那些灯笼骨架似乎是用某种细韧的黑色枝条弯成,蒙皮不是纸也不是纱,而是一种极薄、半透明的、带着哑光的皮膜,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是一种朦朦胧胧、不怎么明亮的惨白色。灯笼的形状也奇,有的像拉长的人影,细胳膊细腿;有的像一颗微微搏动的心脏,表面还有脉络似的纹路;还有一盏,活脱脱像只倒悬的蝙蝠,收拢着翅膀。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这些灯笼的光晕边缘,总是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灰扑扑的雾霭,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闷。摊子前几乎没人停留,他也从不吆喝,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像个嵌在阴影里的剪影。
去年七月半,我跟几个朋友在夜市里闲逛,打赌输了,被他们推搡着起哄,非要我去那灯笼摊前问个价,说是测测胆子。我年轻气盛,不肯露怯,便借着几分酒意,晃悠了过去。
刚在摊子前站定,还没等我开口问那盏“人影”灯笼,阴影里的摊主忽然抬起了头。毡帽下,他的脸大部分还是藏在暗处,只看到一张干瘪的嘴,嘴角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他没看我手里的灯笼,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那目光明明看不清,却让我觉得脸上皮肤刺痒。
“后生,”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逛夜市?”
我点点头,有点被他看得发毛。
“热闹是热闹,”他慢吞吞地说,干瘪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就是吵得慌。什么声儿都有。”
我不知怎么接话。
他忽然往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嗓子,那嘶哑的声音刮着我的耳膜:“听我一句劝,往后走夜路,或是觉着四周太静的时候,要是听见有人叫你……”
他顿了顿,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尤其是叫你的全名,清清楚楚,从背后,从墙角,从你觉着不该有人的地方叫你……”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上我被灯光拉得变形的影子。
“别回头。也别应声。”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酒醒了大半,心里头莫名打了个突。朋友们在不远处哄笑,催我快问价。我胡乱指了那盏“人影”灯笼:“这个……多少钱?”
摊主又靠回阴影里,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诡异的话不是他说的。“不卖给你。”他生硬地说,然后便不再理我。
我讨了个没趣,又被朋友们笑话一顿,这事也就过去了。只当是遇着个怪老头,说了几句疯话。
直到今年开春。
我在镇上的印刷所当学徒,那天赶一批急活,忙到深夜才完。从城西的印刷所回我城东的住处,要穿过一大片老城区,巷子又窄又深,很多地方没有路灯。那晚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
我独自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拐进一条尤其僻静的长巷时,四周彻底黑了,只有巷子尽头依稀有点远处街灯的反光。我摸出火柴,想点根烟壮壮胆。
刚划亮火柴,“嚓”一声轻响,火苗跳起。
就在这一明一灭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身后不远处的墙根下,我的影子旁边……多了一小团更浓黑、轮廓模糊的阴影。不像杂物,倒像……另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蹲在那里。
火柴灭了,眼前重归黑暗。我心猛地一跳,赶紧又划一根,哆哆嗦嗦地举起来,扭头朝那墙根看去——
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被火光拉得老长、摇曳不定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和地面上。青苔,废砖,什么都没有。
是眼花了吧?自己吓自己。我深吸一口烟,定了定神,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
越走越静,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脚步声的回响……有点不对劲。不单单是我的脚步声,在巷子两头回荡,那回响里,似乎夹杂着另一种更轻、更拖沓的步子,不远不近地缀在我后面。
我停下来,那拖沓的步子也停了。
我猛回头,身后是沉甸甸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冷汗冒了出来。我掐灭烟头,几乎是小跑起来。巷子七拐八绕,像是没有尽头。就在我跑到一个十字巷口,犹豫该往哪边拐的时候——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不是从前面,也不是从左右。
是从我背后,很近的地方,几乎是贴着我后颈的汗毛传来的。
是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干涩,调子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直接钻进我的耳朵眼里:
“沈——阿——宝——”
是我的名字。我的全名。连我爹妈都不常这么连名带姓地叫。
我浑身的血液“唰”一下凉透了,头发根根倒竖!是那灯笼摊主的声音!可他不是该在西街尾吗?这深更半夜,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样叫我?
炸雷般,他去年七月半那句警告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别回头。也别应声。”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一声惊叫和那句下意识的“谁?”硬生生咽了回去。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我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回头的本能冲动,双腿却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包裹着我。我能感觉到,背后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目光,而是一种更实质性的、冰冷的“注视”。
然后,那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我耳廓在吹气,带着一股陈年灰土和廉价灯油的怪味:
“沈阿宝……你回头……看看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脊椎骨里。我的心脏狂跳得快要爆开,冷汗浸透了里衣,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不能回头!不能应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闭上眼,拼尽全身的力气,朝记忆里应该是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我不管不顾,在黑暗的巷子里狂奔,肺叶火烧火燎,几次差点被凸起的石板绊倒。我不敢睁眼,不敢停下,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还有……那仿佛始终黏在背后的、冰冷的注视感。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我一头撞在自家院门冰凉的木板上,才瘫软下去。我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连滚爬爬扑进去,反手死死闩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我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团温暖。我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桌椅,土炕,一切都好好的。
是幻觉吗?还是那摊主的恶作剧?可他怎么能模仿得那么像?又为什么这么做?
那一夜我没敢合眼,油灯燃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避开那条长巷,晚上也尽量不出门。一切都似乎恢复了正常。我开始说服自己,那晚就是太累太紧张,产生了幻听,把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当成了人声。
直到上周。
印刷所窗外的老槐树上有窝乌鸦,平时吵得很。那天下午,我正埋头干活,窗外鸦群突然毫无征兆地集体噤声,那种突如其来的死寂,让人心里发毛。几乎就在同时,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嘶哑的、熟悉的声音,从印刷所堆放废纸和空油墨桶的、昏暗的角落里,轻轻地飘了出来:
“阿——宝——活儿——干完没——”
腔调还是那么平,那么冷,字与字之间拖着古怪的间隔。
我手里的刮刀“当啷”掉在铅字盘上,猛地扭头看向那个角落。那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根本藏不了人。旁边的老师傅抬起头,疑惑地看我:“咋了?听见啥了?”
“你……你没听见?”我声音发抖。
“听见啥?乌鸦不叫了,清静挺好。”老师傅摇摇头,又低头干活去了。
只有我听见了。那声音,好像只有我能听见。而且,它不再只是叫我的全名,它开始用更熟稔、更贴近我日常生活的口气叫我。它在……试探,在靠近。
恐惧像藤蔓一样重新缠紧了我的心。我再次想起灯笼摊主的警告,想起他那摊子上形状怪异的灯笼,尤其是那盏像拉长人影的。一个可怕的联想让我不寒而栗:那声音,会不会是某种像“人影”一样无形无质、却需要依附名字和回应才能“活”过来的东西?他叫我别应声,是不是因为一旦应了,就等于我亲手把它“认”下了,让它有了缠上我的凭依?
从那以后,那声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地点也越来越随意。有时在我打水的井边,有时在我吃饭的小摊旁,甚至有一次,在我自家院子里的茅厕外。它不再总是嘶哑的男声,偶尔会变得尖细些,像个女人,或者含糊些,像个孩童,但叫的都是“阿宝”或“沈阿宝”,内容也越来越随意,像是闲聊:“阿宝,今儿天阴。”“沈阿宝,吃饭没?”
每次,我都死死咬紧牙关,绝不回头,绝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可这种持续的、无声的恐怖折磨,让我精神日渐紧绷。我开始失眠,胃口变差,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白天干活也老是走神,出错。师傅问我是不是病了,我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说?说有个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在不停叫我?
更可怕的是,我渐渐发现,那声音出现时,我自己的影子……似乎会变得有些“不听话”。
比如前天傍晚,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印刷所的土墙上。那声音又在墙角的阴影里响起,轻轻叫了我一声。我僵着没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墙上的影子。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我影子的头部,极其轻微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就像……它在替我“回头”!
而我自己的脖子,明明纹丝未动。
昨晚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吹熄油灯,躺在炕上,强迫自己入睡。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死寂。
就在我意识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
那声音,直接贴着我枕头上方的炕沿,响了起来。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躺在我身边,侧着头,对着我的耳朵在低语。
不再是叫名字。
它用那种平平的、冰冷的语调,开始模仿我昨天和印刷所师傅的对话,一字不差,连师傅咳嗽的间隙都模仿了出来!
我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在黑暗中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模仿完对话,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诡异韵律的调子,哼起一段曲子。那曲子不成调,忽高忽低,钻进耳朵里,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咕哝,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接着,我听到了咀嚼声。不是吃饭那种咀嚼,而是更湿漉漉的、粘腻的,仿佛在嚼着什么柔软又富有韧性的东西,偶尔还夹杂着细微的“啧啧”声,像是在吮吸汁液。
最后,是吞咽的声音。“咕咚”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声音停了。
黑暗中,只剩下我疯狂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战栗。我能感觉到,那东西……还没走。它就在我炕沿边,可能正俯视着我,等待着。
它在等什么?
等我崩溃?等我忍不住失声惊叫或问一句“是谁”?还是……在等我自己的影子,在某个我无法控制的时刻,彻底代替我,完成那个“回头”或“应声”的动作?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灯笼摊主警告的“别回头,别应声”,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避免被缠上,更是因为,一旦我做了,就会有比现在恐怖十倍、百倍的事情发生。
而我现在,连睁眼看到自己影子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僵直地躺着,在一片令人疯狂的死寂与黑暗中,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投在墙壁上的那片浓黑的、属于“沈阿宝”的影子,正在无声地、缓缓地,改变着形状。
它似乎……正从墙壁上,慢慢地“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