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无面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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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证件照必须重拍。人事部的姑娘把装着材料的牛皮纸袋推还给我,眉头拧着,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张不行,重拍吧。背景灰了,而且……”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袋口露出的照片一角,迅速移开目光,“反正就是不行。”

我掏出那张一寸照。早上刚在“永福照相馆”拍的,急用。取照片时就觉得不对劲,背景布明明是标准的深红,洗出来却是一片沉郁的、不均匀的暗灰色,像蒙了层脏兮兮的雾。但让我当时就心里一咯噔的,是照片上我的脸。

五官都在,轮廓也对,可就是……不对劲。皮肤质感有种塑料般的平滑,缺乏活人肌肤该有的细微纹理和光泽。眼睛睁着,瞳孔却黑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不像在看镜头,倒像是在凝视镜头后面某个极遥远、极冰冷的东西。嘴角那点职业性微笑的弧度,僵硬得如同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整张脸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非人感”。难怪人事姑娘那种反应。

时间紧,我捏着那张诡异的照片,硬着头皮返回那家“永福照相馆”。它开在老街背阴的一侧,门脸窄小,橱窗玻璃灰蒙蒙的,里面展示的几张样片都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色彩艳俗,人物姿态僵硬。推开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干涩的一声“叮”,屋里比外面暗好几个度,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化学药水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很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戴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他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一把小镊子,极其专注地处理手里的一张底片,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放。

“取照片?”他头也没抬,声音干瘪,没什么起伏。

“不,早上在这儿拍的证件照,有问题,得重拍。”我把照片放在玻璃柜台上。

老人这才慢慢放下镊子和底片,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那双手枯瘦,指关节粗大,皮肤是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拿起我的照片,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去,看了很久。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浑浊不清。

“哪里有问题?”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背景颜色不对,还有……这脸拍得不像我,太死板了。”我没敢说“非人感”这个词。

老人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指尖在照片上我的脸颊部位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背景是药水批次问题。人脸……”他顿了顿,抬眼从镜片上方看我,目光隔着镜片显得更加模糊,“照相嘛,就是截取一瞬间的皮相。你觉得不像,可能是因为……你看惯的是镜子里动的活人,这是静止的‘相’。”

他的解释古怪,但听着似乎又有点歪理。我急着要新照片,没心思深究。“能现在就重拍吗?我急用。”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向里间。“进来吧。”

里间是摄影棚,比外间更暗,更冷。只有一盏功率不大的老旧影室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惨白的光晕。背景布就是早上那幅暗红色的,此刻在昏暗中看去,红得发黑,布料上有不少皱褶和不明污渍。空气里那股化学药水味更浓了。

老人示意我坐在灯光圈中央的一把木头圆凳上。凳子冰凉。他走到那台蒙着黑布的老式座机相机后面,揭开镜头盖,整个人缩在黑布下,声音闷闷地传来:“看镜头。放松。”

我看向镜头。那镜头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影室灯的白光刺眼,让我有些眩晕。我努力想挤出个自然的笑容,脸部肌肉却莫名僵硬。

老人在黑布下许久没有动静。寂静中,只听到隐约的、极其缓慢的“吱嘎”声,不知道是相机部件还是老人的关节在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灯光照得我皮肤发烫,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催促时,黑布下传来老人干涩的声音:“别动。你肩上……有灰。”

我一愣,下意识想扭头看自己的肩膀。

“别动!”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尖利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我僵住不动了。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相机旁边的阴影里,立着个什么模糊的东西,像是另一个更矮的人影,但看不真切。是道具吗?

又是漫长的几秒死寂。

“咔嚓。”

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像现代相机清脆的“咔嚓”,更像是什么轻薄的东西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老人从黑布下钻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了。等着。”他拿着相机后部的暗盒(那相机居然真是需要换底片的老式座机),佝偻着背,走进了更里面一间挂着厚厚黑布帘的小屋,那是暗房。

我坐在圆凳上,影室灯已经关了,只有角落里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摄影棚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有些不稳的呼吸声。那股霉味和药水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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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我忍不住打量四周。墙壁上贴着一些早已褪色的风景画,角落堆着落满灰尘的反光板和破烂的背景布框架。我的目光再次飘向之前相机旁阴影处——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果然是错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暗房的门帘掀开,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新照片。他没看我,径直走到一个小烘干机前,把照片放进去。烘干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他取出烘干的照片,用一把小裁刀仔细修剪边缘,然后递给我。

“看看。”

我接过照片,心提了起来。

背景依旧是那种沉郁的、不均匀的暗灰色,和上一张如出一辙。我看向照片中自己的脸——

血液“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照片上,我的五官……还在。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彻底的“平”。不是平面照片那种平,而是像一张质地尚可的面具,被人用力按在了一个平坦的表面上,所有的起伏——鼻梁的弧度、眼窝的凹陷、嘴唇的凸起——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抹平、压匀了。皮肤依旧是那种塑料般的光滑质感,但更加惨白,白得像刷了劣质的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边缘模糊、毫无生气的黑色椭圆,里面空无一物。嘴巴是一条僵直的、颜色暗淡的细线。

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鼻孔的阴影,没有脸颊的红晕,没有任何能称之为“人”的细节。

这是一张“无面”的照片。或者说,是一张“脸”被某种东西“抹平”了的照片。

我猛地抬头看向老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这……这是什么?!我的脸呢?!”

老人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歉意,只是平静地说:“‘相’显出来了。”

“什么‘相’?我要的是我的证件照!我的脸!”我几乎是在低吼,恐惧和愤怒交织。

“这就是你的‘相’。”老人缓缓地说,目光转向我手里的照片,又移回我的脸,像是在对比什么。“皮囊下面的‘相’。照相馆的机器,有时候……会照出来。”

“胡说八道!你这是技术问题!是机器坏了!”我气得浑身发抖,把照片拍在旁边的旧桌子上,“给我重拍!用正常的相机!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样?”老人打断我,语气依然平淡,却有种莫名的力量感,“你觉得,是机器的问题?”他指了指那台老式座机,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是‘看见’的问题?”

我语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这老头不正常,这照相馆更不正常。

“我不要了!把钱退给我!”我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老人摇了摇头,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我早上付的钱,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钱,还你。照片,你也拿走。”

“这鬼东西谁要!”我嫌恶地看着桌上那张“无面照”。

“你会要的。”老人忽然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干瘪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寒意,“留着它。看看它。等你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也开始有点‘平’了,有点‘不像’了的时候……你会想知道,这‘相’到底是什么。”

说完,他不再理我,坐回柜台后的椅子,重新拿起镊子和那张底片,恢复到我来时那副专注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抓起桌上的钱,看也没看那张恐怖的照片,逃也似的冲出了照相馆。铜铃在我身后再次发出干涩的“叮”一声。

回到阳光刺眼的大街上,我才感觉重新活过来,但心脏仍在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那老头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等你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也开始有点‘平’了……”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肯定是遇到个精神不正常的老家伙,用了劣质药水或者根本不会操作老机器。证件照只能另想办法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洗澡,浴室水汽氤氲。我擦掉镜子上的雾气,看着里面的自己。很正常,是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可不知怎么,目光扫过脸颊时,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好像……皮肤的质感,在某一瞬间,显得有点过于平滑了?像……像那张照片?

我猛地凑近镜子,仔细看。毛孔,细纹,痣,都在。我吁了口气,肯定是心理作用。

但接下来几天,这种“异样感”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匆匆一瞥镜子侧影,觉得自己的面部轮廓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棱角没那么分明了。有时是拍照(用手机)时,总觉得拍出来的自己,表情有点僵,脸有点“板”,虽然别人都说还好。偶尔照镜子时间稍长,会莫名觉得镜中人的眼神有点空,有点……陌生。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免照镜子,尤其是长时间凝视。

直到那天深夜,我加班回家,累得头晕眼花。洗脸时,我习惯性地抬头看向盥洗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惨白的节能灯光下,我的脸……

额头、颧骨、鼻梁……那些原本应该是有起伏、有阴影的部位,在那一瞬间的光线角度和我的疲惫恍惚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平面的光滑感。整张脸仿佛被一层薄薄的、没有纹理的蜡覆盖着。眼睛因为困倦而缺乏神采,黑洞洞的,嘴角因为紧绷而下拉,形成两条深刻的纹路,让那张“平”脸显得更加僵硬、呆板。

像极了那张被我扔在抽屉角落的“无面照”。

“啊——!”我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我大口喘着气,死死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死死盯向镜子。

镜子里,是我熟悉的、带着惊恐表情的脸。虽然疲惫,虽然憔悴,但轮廓清晰,细节分明。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极度疲劳加上心理阴影产生的幻觉。

我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是幻觉。那感觉太清晰了。是某种“预演”?还是……侵蚀的开始?

老头的话如同诅咒,在我脑海里轰鸣。

我连滚爬爬地冲进卧室,拉开书桌抽屉,手抖得厉害,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底部,摸到了那张冰冷坚硬的“无面照”。

我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下,照片上那张被抹平的脸,惨白,空洞,没有任何属于“我”的痕迹,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好像那不是我,但迟早……会是我。

我颤抖着拿起照片,想把它撕碎,扔进马桶冲走。可就在手指用力的前一刻,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照片上那双空无一物的黑色椭圆“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的光,像是一星即将熄灭的炭火,又像是……在遥远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眨了一下“眼”。

我吓得魂飞魄散,照片脱手飘落在地。

它正面朝上,躺在木地板上。那张被抹平的脸,正对着天花板,也仿佛正对着我。

台灯的光从上方照下,在照片表面形成一片椭圆的亮斑。就在这片亮斑的边缘,我惊恐地看到,照片上那张脸的“皮肤”质感,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那两条代表嘴巴的僵直细线,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两端拉扯、延展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丝。

它形成了一个更加清晰、更加确凿的,向上弯曲的、微笑的弧度。

冰冷死寂的房间里,我瘫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地板上的照片,盯着那个刚刚“浮现”出来的、属于非人之物的“笑容”。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四肢百骸被无形的寒意冻结。

我知道,老头说的“看到”的时候,到了。

而我更恐惧地意识到一件事——从我把这张“无面照”带回家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就已经开始透过它,与“我”产生了联系。现在,这种联系正在加深,正在变得……可视。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看向书桌侧面那面为了整理仪容而摆放的、此刻背对着我的小方镜。

我没有勇气走过去,把它转过来。

但我能感觉到,那光洁的镜面此刻正映照着房间的景象,也映照着我所在的方向。在那片冰冷的玻璃后面,在那本该反射出我惊恐面容的平面上……

或许,正在慢慢“显影”出一些……照片上的东西。

我的脸颊,我的额头,我的整个面部轮廓,此刻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更深层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缓慢地蠕动,试图重新勾勒、抹平、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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