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我点了份猪脚饭。
app显示骑手已到楼下,却再没动静。
二十分钟后,状态突然更新:“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
可我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
从猫眼望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一份外卖静静放在门口。
包装袋上,手写着两行小字:
“您的外卖已送达。”
“我的外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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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电脑屏幕的光是这间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源,刺眼,冰冷,映着我满是油光和疲惫的脸。最后一个数据表格总算核对完毕,鼠标点击“发送”的瞬间,肩膀和颈椎的酸疼才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停止转动,只剩下摩擦后的钝痛。胃里空得发慌,隐隐作痛,提醒我除了下午那杯冷掉的咖啡,我几乎一整天没往胃里塞过像样的东西。
窗外是沉沉的夜,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困倦的眼。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发出单调又绵密的声响,让这深夜更添了几分孤清和潮湿的寒意。
我瘫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刺得眼睛眯了一下。熟练地划开,点进那个黄色图标的外卖软件。这个时间,还开着门的店不多。翻了半天,目光落在一家名叫“老陈隆江猪脚饭”的店铺上。评价一般,但距离最近,显示配送时间也最短——三十五分钟。就它吧。
一份招牌猪脚饭,加个卤蛋,付款。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我随手将手机扔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青黑,一副被生活和工作反复捶打过的模样。回到桌前,外卖软件的界面还亮着,显示“商家已接单”。
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我关掉电脑,房间里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和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街灯光。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朵里听着雨声,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等待食物填充的空白和焦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偶尔震动一下,是软件推送的更新:“骑手正在取餐。”“骑手已取餐,正在火速赶往您的位置。”一个陌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号码。地图上,那个代表骑手的小点,从商家位置开始移动,速度不快,在夜晚稀疏的车流中穿行。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小点接近了我所在的这栋老式居民楼。状态更新为:“骑手即将送达,请保持手机畅通。”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路灯的光被雨丝切割得一片朦胧,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无一人。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口就在侧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回到屋里,我特意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放在手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按照往常的经验,骑手到了楼下会打电话,或者按单元门的门铃。但这栋老楼的门禁系统时好时坏,很多时候骑手会直接上来。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没有任何动静。楼道里也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电视机声响。
有点奇怪。我重新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配送页面。
状态依旧停留在“骑手即将送达”。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
是找错了楼?还是雨太大耽搁了?我点开“联系骑手”,直接拨打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次,结果一样。
心里那点因为饥饿而生的烦躁,混合了一丝隐约的不安。我走到门后,屏住呼吸,仔细听。楼道里确实没有任何上楼的脚步声,没有喘息,没有外卖包装袋的窸窣声。只有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我凑到猫眼前,向外望去。
老式猫眼的视野有些扭曲,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对面的房门紧闭,楼梯扶手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无一人。
骑手呢?不是说“即将送达”吗?
我退回屋里,再次刷新app。页面卡顿了一下,然后,状态更新了。
时间戳是凌晨一点五十一分。
更新的内容让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
敲门?沟通?
可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敲门声!我的手机也根本没有接到任何电话或软件内的通话请求!我就站在门后,这扇老旧的木门并不隔音,如果外面有人敲门,甚至只是用手指叩击,我不可能听不见。
“正与顾客沟通”?他在和谁沟通?
我猛地再次贴到猫眼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视野里,走廊依旧空空荡荡。对面邻居的门,楼梯拐角,没有任何人影。
但是……
我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我家门口的水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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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靠近门边的位置,静静地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印着商家logo的塑料袋。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顶部扎着口。袋身上似乎有些深色的水渍,在昏暗光线下不太分明。
那是……我的外卖?
它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谁放的?为什么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这行字像冰冷的代码,闪烁着不祥的光。如果外卖已经送到了门口,为什么状态不是“已送达”,而是显示正在和我沟通?那个骑手在哪里?他既然能把外卖放到门口,为什么不打电话确认?又为什么要在状态里写那样一句话?
无数的疑问和悚然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我盯着地上那个白色的袋子,它安静得诡异,与app上那行诡异的更新提示形成了尖锐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矛盾。
沟通?和谁沟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莫名的心悸。或许只是个系统错误?或许是骑手搞错了操作?也许他敲了隔壁的门,误以为没人,随手把外卖放在我门口就走了,而那行状态是软件自动生成的模板?
只能这么解释了。我努力说服自己。毕竟,一份外卖而已,能有什么问题?我太饿了,也累极了,不想再深究。
我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拧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潮湿的、带着灰尘味的楼道空气涌了进来,比屋里更阴冷。我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楼道两端都沉浸在昏暗和寂静中,声控灯因为我的动作亮着,投下我拉长的、颤动的影子。除了我,没有任何人。
我的目光落回门口那个袋子上。
它就在那里,离我的脚尖不到半米。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被里面的餐盒撑出方正的形状。凑近了看,袋身上确实有几处深色的晕染,像是雨水,或者别的什么液体溅上去的。袋子口扎得有些紧,打了个粗糙的结。
我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塑料袋提手的时候,顿住了。
袋子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似乎有字。
不是印刷的商家信息或者广告。是手写的字迹。用的是那种很细的蓝色圆珠笔,笔画有些用力,微微划破了塑料袋光滑的表面。
两行小字。
第一行:“您的外卖已送达。”
字迹还算工整,但透着一种急促感。
第二行,写在下面,字迹更潦草,笔画歪斜,甚至有些颤抖:
“我的外卖呢?”
我的呼吸骤然一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我的外卖呢?”
谁写的?骑手?他为什么要在送到的外卖袋上写这么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外卖?他也有外卖要送?还是……
一种极其荒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难道这行字,不是骑手写的?或者……不完全是?
“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
“我的外卖呢?”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骑手”,在找不到我(或者他认为找不到我)之后,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疑惑,将他的疑问写在了本该属于我的外卖袋上。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一个给活人送餐的骑手……
我猛地缩回手,仿佛那塑料袋是什么剧毒之物。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敞开的门板,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迅速退回屋内,“砰”地一声撞上了门。反锁,又颤抖着手将防盗链挂上。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外,那份外卖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门内,我死死盯着猫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仿佛能透过门板,感受到那份外卖和上面那两行字散发出的、冰冷的不祥气息。
我冲到桌前,抓起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才点开外卖软件的订单页面。订单状态,依旧停留在那句“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我找到客服入口,是冰冷的ai自动回复,转人工需要排队,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人。
我丢开手机,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焦急地敲击。每一滴雨声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那份外卖不能留在门口。天亮以后,被邻居或者清洁工看到,怎么解释?上面还有那两行诡异的字。
可是,我不敢再去碰它。
时间在恐惧和僵持中缓慢流逝。我几次凑到猫眼前,走廊空荡,那个白色袋子如同一个苍白的标记,钉在那里。手机上的订单状态始终没有变化,骑手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客服排队缓慢向前移动,但轮到我时,大概也只能得到一些程式化的敷衍。
必须处理掉。
我找出一个加厚的黑色垃圾袋,又戴上了一副冬天用的毛线手套——虽然没什么实际防护作用,但至少能隔着一层。我再次站到门后,做了几次深呼吸,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和喉咙的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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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拉开门链,拧动门锁。门开了一条缝。
阴冷的空气和潮湿的雨气味扑面而来。我快速探出头,确认走廊无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伸出手,用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那个白色塑料袋的提手,迅速将它拎了起来。
比预想中沉。袋子里的餐盒似乎装得很满。
我屏住呼吸,不敢低头去看袋子上那两行字,迅速将它塞进撑开的黑色垃圾袋里,紧紧扎好袋口。然后,我拎着这个黑色的包裹,像拎着一颗定时炸弹,快步走向屋内的小厨房。
厨房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垃圾桶,里面只有些日常的果皮纸屑。我掀开盖子,将黑色垃圾袋整个丢了进去,重重盖上盖子,又搬过旁边一箱未拆封的矿泉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我才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胃里的饥饿感早已被强烈的恶心和恐惧取代。
我不敢再待在客厅或卧室。厨房的空间最小,有一扇小小的、装着防盗网的窗户,感觉稍微“安全”一点。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压住的垃圾桶。
雨还在下。偶尔有夜车驶过楼下湿滑的路面,传来短暂的、被雨水闷住的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我的手机突然在客厅桌子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是电话铃声,是消息提示音。
我猛地一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一条新通知,来自那个外卖软件。
不是客服回复。
是订单状态更新。
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
我颤抖着解锁屏幕,点开。
订单详情页的最下方,在那条“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的下面,多出了一行新的状态更新。
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沟通完成。”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沟通完成?
和谁沟通?怎么完成的?我根本没有和任何人沟通!
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它们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屏幕上扭曲、蠕动,散发出冰冷的恶意。
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手机。
是来自门外。
不是敲门声。
是……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塑料袋被小心地、缓慢地摩擦地面的声音。
和我之前等待外卖时,听到的某种声音……很像。
但那袋外卖,明明已经被我处理掉了,就在厨房的垃圾桶里,被重物压着。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僵立在客厅中央,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耳鸣。我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房门。
声音,似乎就是从门缝下面传来的。
窸窣……窸窣……
轻微的,持续的,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外的地面,一点点地移动,摸索,试图寻找缝隙,或者……等待回应。
我踉跄着,再次挪到门后,却失去了所有凑近猫眼查看的勇气。我只能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窸窣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却始终萦绕在门外,不肯离去。
雨声,窸窣声,还有我自己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交织在一起。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订单页面。
“敲门无人应答,正与顾客沟通。”
“沟通完成。”
而门外,那看不见的“沟通者”,似乎并未离开。
它在等。
等一个回答。
或者,等它的“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