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百年旗袍店的裁缝。
店里有一面祖传的试衣镜,客人穿上新衣照镜时,从不说“真好看”。
那天来了个年轻姑娘,偏要对着镜子自拍,夸旗袍漂亮。
镜中的她忽然转过头,对现实中的她诡异一笑。
姑娘尖叫着跑了,旗袍和钱都没拿。
打烊后,我对着镜子说:“不懂规矩的东西,该教训。”
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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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着这间旗袍店,快四十年了。店开在老城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锦瑟年华”也蒙了尘,只有识货的老主顾才摸得来。店里主要就两样东西:旗袍,和那面镜子。
旗袍是我一针一线做的,量体、裁剪、缝制、盘扣,全是老手艺。料子是真丝、香云纱、织锦缎,颜色花样却不赶时髦,净是些旧式的玉色、藕荷、靛青,绣着缠枝莲、百蝶穿花、或者疏疏的几杆墨竹。来的客人,也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或是些讲究的,不喜市面喧嚣的熟客。
而那面镜子,才是店里的根本。
它就挂在最里面的试衣间对面,一整面墙那么大,边框是暗沉沉的老红木,雕着连绵不断的云雷纹和蝠纹,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了,泛着乌光。镜子本身却极清亮,照人毫发毕现,连脸上最细的纹路、眼底最淡的倦意,都清清楚楚,甚至……清楚得有点过分。新客人乍一照,常会愣一下,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镜里的人,太“实”了,实得像要一步跨出来似的。
这镜子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自有这店,就有这镜。也自有这镜,就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客人穿上新旗袍,站到这镜子前,可以看,可以整理,唯独不能开口夸,不能说“真好看”、“真合适”之类的话。老主顾都懂,新客人上门,我也会轻声提醒一句:“照镜莫言好。”至于为什么,祖训只说,镜子有灵,不喜喧扰,夸赞是“泄了衣服的魂”,不吉利。更深的原因,我也不甚了了,只知一代代都是这么守下来的,从无差错。
平日里,店里总是安静的。只有剪刀划过绸缎的“沙沙”声,针线穿引的细微响动,以及老式留声机里淌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评弹调子。时光在这里,就像浸泡在陈年茶水里的丝绸,缓而沉,带着股说不清的旧气。
那天下午,雨将下未下,天光晦暗。店里就我一个,正给一件墨绿色绲银边旗袍锁最后一个扣眼。风铃声一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个生面孔的姑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时兴的牛仔裤和短外套,头发染成栗色,松松扎着。她眼睛亮,一进来就四处看,满是好奇,不是常来的那种静气。
“哇,这些旗袍好漂亮!”她惊叹,手指虚虚拂过挂着的成衣。
我放下针线,起身:“随便看,都是手工的。”
她很快看中了一件。那是一件樱草黄的真丝旗袍,料子极薄软,迎着光有流水般的色泽,上面疏疏落落绣着几枝海棠,是娇嫩的粉。领口和斜襟处,镶着细细的牙白色蕾丝边,很是别致俏皮。这件其实不算我店里顶好的,但颜色鲜亮,适合年轻人。
“这件我能试试吗?”她眼睛发亮。
我点点头,取了给她。她接过,摸了摸料子,又赞叹了一句“手感真好”,便兴冲冲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不得不说,这旗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掐腰,显身段,樱草黄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那几枝海棠恰好在胸前,随呼吸微微起伏,添了生动。她自己也欢喜,对着墙上另一面普通的长镜左看右看,转着圈。
“太好看了!老板,你手艺绝了!”她对着我笑,然后很自然地,就转向了那面祖传的老镜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再次提醒,她已经站到了那巨大的镜面之前。
镜子里立刻映出她的身影,清晰无比,连真丝上每一条细微的光泽流转,蕾丝边每一个镂空的花纹,都映得清清楚楚。镜中的她,也穿着樱草黄旗袍,同样年轻鲜活。
姑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显然十分满意,脸上笑容绽开。她做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动作——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横过来,对准了镜子,显然是要自拍。
“别……”我刚吐出一个字。
她已经对着镜子,比了个俏皮的手势,眼睛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镜像,声音清脆带笑,脱口而出:“这旗袍真是绝美!镜子也牛,照得人像画儿一样!绝配!”
话音刚落,店里似乎静了一瞬。留声机的唱针恰好划到某个无声的凹槽,评弹的咿呀声停了。窗外巷子里,隐约有野猫凄厉地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
我死死盯住那面老镜子。
镜子里的姑娘,依旧保持着那个比手势准备拍照的姿态,脸上也带着笑。但下一刻,镜中那个“她”,头极其轻微地、以一种现实中的人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关节未曾转动的角度,向旁边偏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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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镜中“她”的目光,越过了手机,越过了虚空,直直地、精准地,落在了镜子外面,那个正看着手机屏幕、对此毫无所觉的真人姑娘的脸上。
镜中“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却不是活泼娇俏的笑,那笑容里浸透了一种冰冷的、粘腻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充满恶意的味道。眼睛弯着,瞳孔却幽深不见底,死死地“锁”着现实中的本体。
现实中的姑娘,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一点目光,似乎想看看镜中的整体效果。
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镜中那个“自己”投来的、诡异无比的笑容和目光。
“啊——!!!”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了音的惨叫,猛地炸响在安静的店里。
姑娘像被火烫到,又像见了鬼,猛地将手机甩飞出去,手机“啪”地砸在青砖地上,屏幕碎裂。她看也不敢再看镜子一眼,双手胡乱地往身上抓去,像是要立刻把那件樱草黄旗袍撕扯下来,但盘扣紧,她哆嗦着怎么也解不开。
“鬼!镜子里有鬼!她看我!她对我笑!不一样的笑!”她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瞪得几乎裂开,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再也顾不上旗袍,转身就往外冲,试衣间的帘子被她带得哗啦乱响,她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拉开店门,一头扎进外面昏暗的天光里,瞬间就跑得没影了。只留下那扇门来回晃动,风铃声杂乱地响成一片。
地上,躺着屏幕碎裂的手机。那件樱草黄旗袍,还穿在她留在试衣间的、她自己原本的衣服上面。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胸口有些发闷,店里残留着那姑娘惊恐尖叫的余韵,混合着真丝旗袍淡淡的柔光,和一种冰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我慢慢走过去,捡起那件樱草黄旗袍。真丝触手微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年轻身体的温热和战栗。海棠花依旧娇嫩,只是此刻看来,那粉色有些刺眼。
我又看了一眼那面老镜子。镜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我自己的身影——一个穿着深灰布褂、面容刻板、眼神疲惫的老裁缝。镜中的“我”,也静静地看着外面,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我清楚,发生了。
那姑娘坏了规矩。她不仅对着镜子夸了衣裳,还用了那样轻佻的、赞叹镜子本身的话语。她惊扰了“它”。
天色彻底黑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干道上的霓虹灯光,透过曲折的巷弄,漫进来一点模糊的、彩色的晕。我关了店门,插上门栓,将内外隔绝。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一盏绿玻璃罩子的旧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一隅,四周沉在更深的暗影里。
店里死寂。评弹早已停了,只有我的呼吸声,和旧钟秒针走过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我走到那面老红木框的镜子前。镜中的“我”也同步走近。我们隔着冰凉的镜面,对视。
台灯的光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斑,镜中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开了口,声音不大,干涩,一字一句,对着镜子里的那个“我”说:
“不懂规矩的东西……”
我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接着吐出后半句,带着一种积年累月、近乎本能的冷硬:
“……该教训。”
话说完,店里似乎更静了。连秒针的“嘀嗒”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我看见——
镜子里的那个“我”,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刻板疲惫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了然,像是赞许,又像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接着,镜中的“我”,对着镜子外面的我,极其轻微,但又无比明确地……
点了点头。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沿着脊椎骨瞬间爬满全身,我握着旗袍的手指骤然收紧,真丝滑腻的触感此刻变得冰冷刺骨。
镜中的“我”,已经恢复了那副毫无表情的样子,静静矗立。
但我清晰地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
“它”听到了。
“它”同意了。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将这家小小的旗袍店彻底包裹。台灯的光晕之外,是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那面老镜子,在昏暗中,沉默地映照着一切,边框上的云雷纹和蝠纹,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诡谲的暗影。
我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面镜子照出的,从来不只是人的皮囊。
而有些规矩,之所以是规矩,是因为一旦破了,要付的代价,你永远不知道会由谁来付,又会以何种方式,降临到谁的头上。
夜,还很长。镜子里的“我”,似乎……笑了一下?也许只是光影晃动。
我不敢再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