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最近变得很奇怪。
她每天雷打不动去后院,对着一个陶土坛子嘀嘀咕咕。
我偷看发现,她每天往坛子里滴三滴指尖血。
问她,她只是神秘地笑:“这是咱们家的保命符。”
直到我男友来做客,不小心打翻了那个坛子。
里面滚出密密麻麻缠着头发、写着生辰八字的小木偶。
其中一个木偶的脸,分明是我男友的样子。
我妈尖叫着冲出来,不是去捡木偶,而是死死掐住我男友的脖子。
眼睛血红地嘶吼:
“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就轮到他了!”
我妈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妇女,在县城小学食堂工作了大半辈子,脾气有点躁,但心眼不坏,最大的爱好就是晚饭后跟邻居阿姨们跳跳广场舞,聊聊家长里短。可最近这一个月,她像是变了个人。
先是辞掉了食堂的工作,说腰疼,干不动了。可辞工后,她非但没闲着,反而更“忙”了。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必定放下手里一切活计,拿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棉签碘伏的小竹篮,神情肃穆得像是要去完成什么神圣仪式,悄无声息地拐进通往后院的小门。
我们家后院不大,早年种过些花草,后来爸妈懒于打理,就荒着了,只墙角堆着些破瓦盆和旧木料,荒草长了半人高,平时除了晾衣服,很少有人去。我妈去那儿干什么?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她是去收拾那些荒草杂物。可一连几天都是同一时间,同一副表情,进去至少待上半小时,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潮红,眼神也飘忽忽的,问她去后院干嘛,她总含糊地说“透透气”、“看看那些老物件”。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周后的下午,我捺不住好奇,等她拎着篮子进去,关好了小门,便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子侧面。那里有扇小窗,玻璃脏得模糊,正好对着后院的一角。我踮起脚,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污渍,眯着眼往里瞧。
后院荒草萋萋,夕阳斜照,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我妈就站在院子最深处,那丛长得最高的野草前面。她面前的地上,似乎放着个东西。我仔细辨认,那是一个陶土坛子,不大,约莫酒坛大小,颜色暗沉,沾满泥土,像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又像是埋了很久刚启出。
我妈背对着我,蹲下身,小心地拂去坛口周围的浮土。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小竹篮。没有拿出铲子或别的工具,而是取出了碘伏和棉签。她认真地用棉签蘸了碘伏,涂抹在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上,反复擦了好几遍。
接着,她做了让我汗毛倒竖的一幕——她从篮子里又摸出了一根崭新的、亮闪闪的缝衣针。
没有犹豫,她捏着针,对准那刚刚消过毒的食指指尖,又快又狠地扎了下去!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将受伤的指尖悬在陶土坛子的黑黢黢的坛口上方。殷红的血珠迅速凝聚,饱满欲滴。一滴,颤巍巍地落下,消失在坛口深处。间隔几秒,第二滴。再隔几秒,第三滴。不多不少,正好三滴。
滴完血,她熟练地用棉签按住指尖,另一只手却摸向坛身,手指轻轻拍打着冰冷的陶壁,嘴唇开始飞快地嚅动。隔得太远,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但那绝不是正常的自言自语,那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某种固定音调和节奏的嘀咕,咕咕哝哝,像念咒,又像在跟坛子里的什么东西窃窃私语。她的表情沉浸在一种诡异的专注里,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偶尔还点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嘀咕声停了。她将染血的棉签小心地放回篮子,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坛口,这才站起身,用脚拨了些浮土盖在坛子周围,拎起篮子,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转身往回走。
我吓得连忙缩回头,心脏怦怦狂跳,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滴血?对个破坛子?还每天定时定量?我妈到底在干什么?!
晚饭时,我看着她如常地给我夹菜,说些食堂里听来的闲话,手上那个新鲜的针眼还隐约可见。我实在憋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妈,你下午去后院干啥呢?神神秘秘的。”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有点凉,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慈祥却让我心底发毛的神秘笑容。“没什么,”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得意,“弄点小玩意儿。这可是咱们家的‘保命符’,你别瞎打听,知道了没好处。”
保命符?用血养的保命符?
我听得头皮发麻,还想再问,她已经岔开了话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终结。我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和那笑容底下藏不住的疲惫与某种狂热,把话咽了回去。那之后,我暗中观察,她滴血嘀咕的仪式从未间断,风雨无阻。那个陶土坛子,在后院荒草中,像个沉默而贪婪的胃袋,每天吞噬着三滴来自母亲的鲜血。家里的气氛,不知何时起,也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粘滞和压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直到周铭的到来。
周铭是我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脾气温和,人也踏实,我妈之前对他印象不错,虽然谈不上多热情,但每次来也是客客气气。这次周铭休假,特意从市里过来,带了些礼物,想多住两天陪陪我,也陪陪我妈。
头一天还算正常。我妈见到周铭,脸上笑盈盈的,招呼吃饭,问长问短,只是那笑容,我总觉得有点过于灿烂,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温度,看周铭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估摸着价值几何。周铭浑然不觉,只觉得阿姨挺热情。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下午。周铭勤快,见后院荒着,说想帮忙收拾一下,锄锄草,说不定还能开出一小片地种点菜。我妈当时在厨房准备晚饭,闻言脸色一变,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声说“不用不用,后院脏乱得很,没啥好收拾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慌乱。
周铭只当她是客气,笑着拎起墙角的旧锄头就往后院走:“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有一把。”
我妈追出来,脸都白了,想阻拦,周铭已经推开小门进去了。我隐约觉得不妙,也跟了过去。
后院下午阳光正好,却驱不散那股荒芜阴郁的气息。周铭挽起袖子,说干就干,朝着最深处的荒草从下锄头。我妈站在门边,手指紧紧绞着围裙,眼睛死死盯着周铭的动作,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哐当!”
锄头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闷响。周铭“咦”了一声,拨开茂密的杂草。那个暗沉沉的陶土坛子,赫然暴露在阳光下。
“阿姨,这儿埋了个坛子啊!”周铭好奇地弯腰去捡。
“别动它!”我妈失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猛地往前冲。
可是晚了。
周铭已经抓住了坛子边缘,想把它拿起来看看。那坛子似乎没他想的重,他一下没拿稳,手一滑——
“砰啷!”
陶土坛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块半埋的石头上,瞬间四分五裂!
碎片飞溅,黑色的、仿佛浸透了某种油渍的泥土从坛子里撒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土腥、陈旧香火和淡淡铁锈味的怪味弥漫开。
然而,比气味更让人魂飞魄散的,是随着坛子碎裂,从里面滚落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银,不是钱币。
是木偶。密密麻麻,起码有二三十个!
每个木偶都只有巴掌大小,雕刻得十分粗糙简陋,像是用廉价的边角木料随手削成的人形,没有五官细节,但每一个木偶身上,都紧紧缠绕着一小绺黑色头发,用红色的线死死捆住,像是五花大绑。而每个木偶的胸口或背后,都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颜料,写着一串小小的字。
距离最近的周铭,下意识地捡起了滚到他脚边的一个木偶。他低头看去,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化为一片惨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看清了那个木偶。
粗糙的木头上,没有刻出五官,但不知用何种颜料,淡淡地勾勒出了一张脸的轮廓——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那张脸,分明就是周铭!
而木偶胸口,那暗红色的字迹,赫然是一个生辰八字——我认得,那是周铭的生日!
“这……这是……”周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猛地抬头看向我,又看向门口的我妈,眼里全是惊恐和茫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目光机械地扫过地上其他滚落的木偶。它们缠着不同长度、不同粗细的头发,写着不同的生辰八字。有些木偶的颜色格外暗沉,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散发出的陈腐气也更重。
“啊——!!!”
一声凄厉无比、几乎非人的尖叫炸响,刺破后院的死寂。
发出尖叫的不是周铭,也不是我。
是我妈。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慈祥、慌乱、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彻底扭曲的、癫狂的狰狞!她的眼睛瞬间爬满血丝,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周铭手里那个“他”的木偶,又猛地转向周铭的脸,那眼神里的怨毒、愤怒和一种功亏一篑的疯狂,让我灵魂都在战栗。
“我的坛子!我的‘符’!你竟敢……你竟敢打碎它!!”
她嘶吼着,那不是人声,像是野兽的嚎叫,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是冲向那些碎裂的陶片和散落的木偶,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扑周铭!
“妈!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地想阻拦,却根本来不及。
我妈已经扑到周铭面前,那双平时操持家务、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此刻像铁钳一样,带着可怕的力道,死死地、狠狠地掐住了周铭的脖子!
周铭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后退,手里的木偶掉落在地。他窒息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掰我妈的手,可那双手如同焊在了他的脖子上,纹丝不动,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就轮到他了!就满了!全完了!全被你毁了!”
我妈血红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额头青筋暴跳,唾沫星子喷在周铭惨白的脸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绝望和狂怒:
“你得赔!你得给我赔!!”
她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收紧双手。周铭的喉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脸孔迅速由白转青,眼球上翻,掰扯我妈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弱。
“妈!放手!你快放手啊!你要掐死他了!”我哭喊着冲上去,拼命捶打我妈的手臂和肩膀,可她仿佛铜浇铁铸,对我的击打毫无反应,全部的力量和意志都集中在那一双扼杀的手上。
后院阳光惨淡,荒草随风乱晃,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鬼影。碎裂的陶片、散落的诡异木偶、疯狂的母亲、濒死的男友……这一切构成一幅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恐怖图景。
就在周铭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微弱的刹那,我的余光瞥见地上,那个酷似周铭的木偶旁边,另一个颜色格外暗沉、几乎呈黑褐色的木偶,它胸口暗红的八字旁,似乎还有两个更小的字,笔画歪斜,却依稀可辨——
那好像是一个名字。
一个我有些熟悉的名字。
属于很多年前,我家一个早夭的……远房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