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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自己的冥婚(1 / 1)

我收到一封大红花轿请柬,邀我参加一场传统中式婚礼。

新娘是我失踪三年的姐姐,新郎却是个纸扎人。

婚礼上,所有宾客都穿着寿衣,脸上挂着僵硬微笑。

当我终于找到姐姐时,她悄悄对我说:“快跑,他们都是死人。”

“那你呢?”我颤抖着问。

她掀开红盖头,露出半张腐烂的脸:“我也是,可你还没发现吗?”

“你也是来参加自己婚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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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请柬来得毫无征兆。

一个寻常的、被梅雨濡湿的黄昏,空气沉甸甸地能拧出水来,带着泥土和青苔腐烂的甜腥气。我刚从镇上唯一那家总弥漫着劣质油墨味的印刷厂下班,雨水顺着褪色的塑料雨披往下淌,在租住的老楼昏暗逼仄的楼梯上留下深色的水渍。钥匙在锁孔里生了锈似的涩,拧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弹开。屋里一股子闷了一天的潮气,混杂着墙角若有似无的霉味。就在门后那片总是积灰的水泥地上,躺着一抹刺眼的红。

不是常见的信封,而是一个扁平的、用硬纸裱糊成的套子,巴掌大小,暗红底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沾着几点泥污,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正中用浓得发黑的墨画着一顶花轿,轿帘紧闭,两侧各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穿着旧式短打的轿夫,弓着腰,姿态僵硬。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我的名字,用那种细细的、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毛笔小楷写着,墨色新鲜,衬着陈旧的暗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我心里咯噔一下。姐姐失踪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一滴水蒸腾在夏日燥热的空气里,连点可供凭吊的痕迹都没留下。最初的几个月,我疯了一样找,报警,贴寻人启事,沿着镇子周围能想到的每一处河沟、野地、废弃厂房呼喊她的名字,直到嗓子喑哑,双脚磨出水泡。时间久了,希望被碾成粉末,连同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一起被日常生活的灰尘层层覆盖,只在某些毫无防备的瞬间,比如闻到相似的栀子花香,或者瞥见一个与她背影略有相似的女孩时,才猛地刺一下,钝痛蔓延。

请柬没有署名。我迟疑着,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纸面,竟激得微微一颤。慢慢抽出来,是同样质地的暗红纸笺,上面依旧是那工整得令人不安的小楷:

“谨订于癸卯年七月初七,为小女林秀娥与佳婿成礼,敬备喜宴,恭请移驾寒舍。地址:望乡坳,村东头老槐树下。”

林秀娥。是我姐姐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炸得我耳畔嗡嗡作响。癸卯年七月初七……不就是三天后?望乡坳……我知道那地方,在镇子西边更深的山里,早些年还有些散落的住户,后来都陆续搬走了,如今只剩些残垣断壁,荒得连放牛娃都不大肯去。老槐树……似乎听老人提过,坳子里是有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干空了大半,却还年年顽固地抽出些新枝。

是谁?是谁开的这种恶劣玩笑?还是……某种渺茫到不敢触碰的可能性?我捏着请柬,纸边硌着指腹,那暗红的颜色在昏黄灯光下仿佛在缓慢流淌,浸得满手冰凉。花轿的图案线条粗陋,轿夫的眉眼只是一团黑影,可那轿子,那紧闭的帘子,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幽幽地窥视着我。

去,还是不去?

理智尖叫着危险,荒唐,这背后恐怕藏着比恶意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可那名字,姐姐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上。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她真的在那里,等着我去找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三年了,我总得有个交代,对自己,对杳无音讯的姐姐。

接下来的两天,我魂不守舍。向印刷厂告了假,说是老家有事。厂长老王叼着烟,乜斜着眼看了我半晌,摆摆手:“早点回来,最近活多。”他没多问,这镇子不大,谁家有点什么事,风吹草动都能知道些,姐姐失踪的事,当年也算闹腾过一阵。

我试图打听望乡坳,尤其是那棵老槐树。问了几个上了年纪、可能还知道些旧事的老人。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茫然,努力回想,然后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眼神躲闪,含糊几句“那地方啊,早就没人啦”、“荒得很,去那里做啥”,便匆匆结束话题,不再多言。他们的回避,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本已纷乱的心上。

七月初七。天还没亮透,一种灰蒙蒙的、粘稠的亮。没有风,空气凝固般沉重。我换上最结实的一身深色衣裤,塞了把手电筒在背包里,想了想,又揣了把家里带来的、有些锈迹的水果刀。刀刃的冰冷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

通往望乡坳的路早已不成路。疯长的茅草和灌木几乎淹没了曾经人畜踩出的小径,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裤腿和鞋面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四周极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是晦暗,高大的树木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惨淡的天光从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变幻的怪异光斑。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发出短促凄厉的啼叫,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或者那请柬根本就是个将我诱入深山的圈套时,眼前的树林忽然稀疏了一些。拨开最后一道满是棘刺的藤蔓,一片相对开阔的坳地出现在眼前。

坳地中央,果然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之粗,恐怕需四五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深邃的皱纹,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个黑黢黢的大洞,仿佛一张无声呐喊的嘴。枝叶算不得繁茂,稀稀拉拉地伸展着,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蒙着尘灰的暗绿。树下,与周围的荒芜截然不同,竟扎着一顶轿子。

一顶真实的花轿。大红的绸布轿衣,颜色却旧得发暗,如同干涸的血迹。轿顶四角挂着褪色的流苏,轿帘紧闭,上面绣着的鸳鸯图案线头松散,形态僵硬。轿子就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轿夫,也没有任何声响,在荒山野岭、老树枯枝的背景下,喜庆的外表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请柬上画的,就是它。

我停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扫过轿子、老槐树,以及树后影影绰绰似乎有些低矮建筑的轮廓。这里就是“寒舍”?

迟疑再三,我还是朝着老槐树走去。每靠近一步,那股无形的寒意就更重一分。离轿子还有十几米远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乐声飘了过来。不是唢呐锣鼓的喧闹,更像是从极远处、或是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呜咽,幽幽怨怨,断断续续,夹杂着类似竹笛却更加尖锐的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绕过老槐树,后面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住。

一片稍微平整过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方桌,桌上居然放着碗碟筷子。桌边,影影绰绰坐着、站着不少人影。他们都穿着衣服——不,不是寻常衣服,是寿衣。那种对襟、盘扣、宽宽大大的式样,有藏青的,有黑色的,也有暗紫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了无生气的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固定的弧度,眼睛或睁或眯,但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或者毫无焦点地游移。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僵硬,凝固,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牵动脸部其他肌肉,只是两片嘴唇和脸颊肌肉形成的古怪弧度。

他们似乎在进行着宴会应有的动作——抬手,举杯,夹菜,转头与旁边的人低语。但所有的动作都慢半拍,透着一股滞涩感,像是老旧皮影戏里被拙劣操控的皮影。没有咀嚼声,没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响动,连那低语也只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含混的气音,被那背景里呜咽的乐声衬得愈发诡异。

我僵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背包里的手电筒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啪”地一声轻响,滚到一旁,光柱歪斜着照亮了最近一张桌子的一角。桌面上摆着的,是几盘“菜”。颜色灰败,形状模糊,隐约能看出有鱼有肉,但覆盖着一层油腻腻、令人作呕的光泽,绝不像能吃的东西。酒壶是粗陶的,壶嘴歪斜。

没有人对我的到来做出明显反应。那些穿着寿衣的“宾客”依旧进行着他们静默而僵硬的仪式,只有少数几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朝我这边转动了一下,嘴角那凝固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我的心脏和喉咙。我想尖叫,想转身就跑,可目光却死死地被那顶静静停放在老槐树下的花轿吸引。姐姐……姐姐会在里面吗?

就在这时,乐声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我看到空地更深处,靠近几间歪斜破败、仿佛随时会倒塌的老屋前,摆着一张披着红布的长条案。案上燃着两支粗大的白蜡烛,烛火是诡异的青绿色,一动不动,笔直向上。烛台后面,似乎立着一个牌位似的东西,看不清字迹。案前,背对着我,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大红色的、纸扎的新郎吉服,圆筒似的罩在身上,颜色鲜艳得扎眼。头上戴着插着翎毛的纸冠。他的身体轮廓边缘有些毛糙,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着光——那是纸张特有的质感。那是一个纸扎人。和我小时候在镇上殡葬铺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精致,也更……栩栩如生得可怕。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向着蜡烛和牌位。

新郎……是个纸扎人。

那新娘呢?

我的姐姐呢?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更深处寒意的力量,猛地冲开了我冻结的四肢。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必须找到姐姐!我避开那些动作僵硬的“宾客”,屏住呼吸,贴着空地边缘那些半坍的土墙阴影,踉踉跄跄地朝那几间老屋挪去。眼睛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

老屋比远看更加破败。土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椽,屋顶的瓦片所剩无几,长着高高的蒿草。门窗早已朽坏,只剩下黑乎乎的洞口。我靠近最边上那间看起来稍完整些的屋子,从没有门扇的门口向内窥视。

里面比外面更加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我看到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蛛网横七竖八。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屋子最里面,靠墙的地方,似乎有一个人影,蜷缩着,坐着。

穿着一身红。新娘的红嫁衣。

“姐……姐?”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那人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盖着红盖头。大红的绸布,遮住了脸。

她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接着,一个气若游丝、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挤出来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耳朵,冰冷,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

“快跑……”

是姐姐的声音!虽然微弱嘶哑,但我绝不会听错!是三年来夜夜在我梦里回响的声音!

“姐!”我激动得要冲进去,却被她下一个动作制止。她抬起一只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手指细得惊人,朝着门外那些“宾客”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指了指。

“……他们都是死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我沸腾的热血和激动瞬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冷。我猛地回头,再次看向空地。那些穿着寿衣、动作僵硬、面带诡异笑容的身影,在青绿色烛光和昏暗天光的映照下,确实……不像活人。他们的皮肤是一种暗淡的、毫无光泽的灰白或蜡黄,有些人的脸颊甚至微微凹陷下去。刚才那含混的气音,此刻听来,更像叹息,或者……某种滞涩的、关节摩擦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但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穿着嫁衣的姐姐,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你呢?”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呜咽的叹息。

然后,她抬起那双苍白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抓住了盖头的边缘。

我的呼吸停滞了。

盖头被掀开了一角,只露出小半边脸。

下巴的弧度是我熟悉的。但再往上……原本应该是脸颊和嘴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腐败的灰黑色,紧紧贴着颧骨,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暗黄色的、像是骨骼的东西。没有嘴唇,只有残缺的、发黑的牙龈和几颗牙齿,暴露在空气中。

腐烂。

半张腐烂的脸。

她剩下的那只完好的眼睛,眼白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瞳孔却是涣散的,直直地“望”着我,里面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哀伤、绝望,还有……一丝让我如坠冰窟的了然。

那个冰冷、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凿进我的耳膜,凿进我的脑子:

“我也是。”

她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聚焦在我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可你还没发现吗?”

这句话像一道最终判决前的序曲。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被动地等待那最后的宣判。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半张完好的、半张腐烂的脸,朝着外面那诡异宴席的方向,极其缓慢地示意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的哀伤浓得化不开,却也冰冷得让我灵魂战栗。

嘴唇——那残存的、可怖的嘴唇部分,轻轻嚅动,吐出最后一句话,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将我彻底击垮,坠入无底深渊:

“你也是来参加自己婚礼的。”

……

什么?

我……

参加……自己的……婚礼?

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我头颅里同时炸开,然后又瞬间被抽成真空。所有的声音——那呜咽的乐声,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态的、褪色的、荒谬绝伦的画。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首先看到的,是我的手。扶在腐朽门框上的手。皮肤是一种我从未注意过的、不自然的青白色,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着一种蜡质的光泽。指甲很长,缝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干涸的污垢。这不是我的手……这不该是我的手。

视线艰难地上移,落在我的衣服上。深色的衣裤……出门前特意换上的,为了方便在山里行走。可现在,那颜色晦暗得像是蒙了厚厚一层灰,布料僵硬,毫无垂感。衣襟的样式……盘扣……对襟……宽大……

寿衣。

我穿的,是和外面那些“宾客”一样款式的寿衣。

不。不可能。我是今天早上才换的衣服,从出租屋的衣柜里拿出来的,我最常穿的那套深蓝色工装!

记忆开始翻滚,碎裂,然后以一种诡异的、不受控制的方式重组。早晨出门……天没亮透……灰蒙蒙的光……没有遇见任何人……楼梯上的水渍……钥匙生涩……门后的红色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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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那暗红的、画着花轿的请柬。

谁送来的?怎么出现在门后的?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深究?

还有……我向厂长老王请假时,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平常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混合着惊疑、怜悯和讳莫如深的躲闪。当时我以为他是嫌我事多,现在想来……

“最近活多。”他摆摆手,没多问。镇上谁家有点什么事,风吹草动都知道。姐姐失踪的事……那我呢?

我试图回忆更早的事情。昨天,前天,上个星期,上个月……记忆像是浸了水的墨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暗。只有一些零散的、不连贯的画面:印刷厂永远弥漫的油墨味,老房子墙角顽固的霉斑,窗外一成不变的、被雨水打湿的街景……再往前呢?姐姐失踪后的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具体做了什么?认识了哪些新的人?经历了哪些具体的事?

一片空白。或者说,所有记忆都蒙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日常”的灰尘,单调,重复,缺乏细节,缺乏……活气。

就像……就像一段被设定好、循环播放的陈旧录像。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姐姐——看向那个红盖头重新垂下、静静坐在墙角的身影。她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我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出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回响。

“你也是来参加自己婚礼的。”

婚礼……谁的婚礼?我和谁?

一个可怕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钻入我的意识。

我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生了锈一般,转过头,望向空地中央,那披着红布的长条案前。

青绿色的烛火依旧笔直地燃烧着,纹丝不动。

烛台后面,那个看不清字迹的牌位……

案前,那个穿着鲜艳大红纸衣、戴着纸冠的……

纸扎新郎。

他背对着我,直挺挺地“站”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我的脊椎骨最下端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僵了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肉。我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不。不是的。不可能。

我不是……我不是……

我想后退,想逃离这间屋子,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沉重的寿衣束缚着我的动作。我艰难地挪动视线,再次看向空地。

那些穿着寿衣的“宾客”们,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下了他们僵硬迟缓的动作。

所有的脸,都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所有的脸上,都挂着那一模一样的、凝固的、僵硬的微笑。

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片死寂的凝视。

在那一片死寂的、带着诡异笑容的注视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老槐树下,那顶大红花轿旁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顶轿子。

一顶同样暗红陈旧、流苏褪色的小轿。

轿帘紧闭。

静静地,等着。

呜咽的乐声,不知何时又悄然响起,丝丝缕缕,缠绕上来,钻进耳朵,钻进心里,冰冷彻骨。

我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上那晦暗僵硬的寿衣,看向自己青白异样的双手。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透过这间破屋没有门扇的门口,越过那些静默微笑的“宾客”,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条案前,那个纸扎的新郎身上。

他依然背对着我。

可我知道,他“等”的,是谁。

青绿色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很轻微。

却映得那纸人的红衣,愈发鲜艳。

鲜艳得像要滴下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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