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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失踪者档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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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失踪人口档案记录员,三年来经手上千案例。

所有失踪者都会在雨夜归来,湿漉漉站在家门口,一言不发。

直到我发现档案编号的秘密——那些数字从未重复,却在不断减少。

昨夜下雨时,我翻开最新档案,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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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常年浸泡着一股气味,陈年纸张的霉味,混合着铁皮柜子锈蚀的、若有若无的铁腥,还有一丝……我总不愿深想的、类似雨后泥土被翻开的气息。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是冷的,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我是这里的记录员,负责整理和归档那些失踪者的案卷。三年了,经手的档案,怕是不下千份。

这工作磨人。不仅仅是重复和枯燥,更因为每个硬壳文件夹里,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骤然断裂的人生。起初,我还会为某些离奇的失踪案揪心,为一个孩子的走失整夜难眠。但时间久了,像钝刀子割肉,那点鲜活的情感被磨得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动作:接收,编号,录入,归档。

编号系统简单直接:年份后三位,加该年度流水号。比如,今年是2023年,第一份失踪档案就是023-001。

唯一让我觉得这工作还有点“活气”的,是那些后续的、寥寥无几的补充记录。几乎无一例外,都用最简短的格式标注着:“已于某年某月某日雨夜自行归家。身体无明显外伤,拒绝或不回应关于失踪期间的询问。状态异常,寡言,畏光,喜潮湿处。家人反映其性情大变,对失踪前喜好全无兴趣,常长时间静坐或凝视积水处。结案。”

雨夜归来。这四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城市这么大,每年失踪的人原因各异,怎么就偏偏都在雨夜回来?而且描述都那么相似:湿漉漉的,站在家门口,不说话。像是被同一场无尽的雨淋透,又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挨个儿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问过前辈老陈,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头发都白了。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记下来就是了,”他说,“别多想。有些事,经不起琢磨。”

可我还是忍不住琢磨。我偷偷调阅过近十年的档案,尤其是那些有“雨夜归来”记录的。我发现,他们失踪的时间跨度很大,地点也毫无规律,但归来的情形,简直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几乎所有归来者,在后续寥寥的追踪记录里,都会提到他们对“水”有一种异常的亲近和畏惧。有人看到他们深夜盯着水龙头滴落的水珠,一动不动几个小时;有人发现他们淋浴时间长得吓人,水汽蒸腾得卫生间墙壁都在渗水;还有的,只是坐在窗前,看雨,一看就是一整天。

但档案室的工作是分割的。我只负责前期立案和最后的归档,中间调查过程那些厚厚的卷宗,不归我管。我也曾想找刑侦的同事聊聊,可他们总是行色匆匆,眼神疲惫,提到这些“归来”的案子,往往讳莫如深,摆摆手便岔开话题。

日子就在这纸张的翻动和键盘的敲击声中过去。直到上个星期。

那天我需要查询一份三年前的旧档案,编号是020-178。我在电脑系统里输入编号,显示“已归档”。可当我按照索引,走到第三排档案柜,找到标注“020-170至020-190”的那一格时,手指划过一份份侧封,176,177,179……偏偏没有178。

我愣住了。档案管理极其严格,尤其是这些已结案的,绝不可能随意挪动或遗失。我以为是索引标错了,又或者归档时放错了位置。于是我从020-170开始,一份一份仔细核对过去。

核对完那一格,没有。我不死心,想着会不会误归到邻近的编号区间,又把前后几格都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后襟,尽管档案室阴冷如常。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细藤一样缠上来。我回到电脑前,重新搜索020-178。信息显示清晰,失踪者李某,女,三十四岁,于三年前四月失踪,同年七月雨夜归家。结案。

它应该就在那里,可它不见了。

我坐在电脑前,瞪着屏幕上那条记录,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我想到了一个笨办法:既然手找找不到,我就把系统里所有“雨夜归来”的档案编号,全部列出来,然后去库里一份一份核对实体档案。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但我必须这么做,不然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接下来几天,我借口整理库存,把自己埋进了故纸堆。我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从最早的记录开始核对。第一个失踪者归来案,编号是005-033。我找到对应的柜子,手指有些发颤地抽出了那份档案。侧封上手写的编号有些模糊,但确实是005-033。我松了口气,放回去,核对下一个。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我沉浸在数字和纸张的世界里,核对了几百份档案。起初一切正常,编号都能对应。但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协调感,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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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顺利了。

顺利得……古怪。

这些档案的时间跨度长达近二十年,早期的纸质已然发黄脆硬,近几年的则还带着油墨味。它们的编号,按照归档顺序,理应是连续不断的。比如,020-176之后,就该是020-177,然后是020-178(尽管它不见了),接着是020-179。

可在我的核对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当我按照系统列表的顺序,在实体柜架上寻找时,我总能在正确的位置找到它们。但我的眼睛,在掠过那一排排侧封编号时,却隐约觉得,这些数字序列的“密度”,似乎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编号挨得紧密,有些地方,却又好像空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缝隙。只是那缝隙太小,小到几乎可以归咎于纸张厚度差异或视觉误差。

直到我核对到编号089-211。

系统列表显示,089-211的下一份,是089-212。我在柜架上找到了089-211,然后手指顺势往右移,准备抽出下一份——那应该就是089-212。

可我指尖碰到的侧封上,手写的编号却是:089-213。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看错了。凑近,没错,是089-213。089-212呢?我立刻上下左右查看,没有。它就像之前的020-178一样,凭空消失了。但这一次,我是按照严格的序列核对下来的,它的消失,并非偶然错放,而是……这个编号,在实体档案序列里,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位置。

一个可怕的猜想,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脑海。

我再也顾不得顺序,疯了一样扑向电脑,调出系统里所有的失踪档案编号数据库。我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不是去查找存在的档案,而是去筛查——筛查那些“应该存在,但似乎从未被真正分配出去”的编号。

简单说,如果档案编号是严格按照年度和流水号递增的,那么从第一个编号开始,到最新的编号为止,这中间的所有数字,都应该有对应的档案。哪怕其中一些遗失了,它们的编号也曾在系统中存在过。

但筛查的结果,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数据库里,从记录伊始到昨天为止,所有存档的失踪案件编号,没有重复。一个都没有。这正常。

不正常的是,当我试图虚拟重建一个“理论上完整无缺”的编号连续体,并与现有数据库比对时,我发现……现有的编号总数,比我根据起始和最终编号推算出来的“理论总数”,要少。

不是少一份两份。

而是少了整整三十七个编号。

也就是说,有三十七个编号,它们从未出现在任何档案上,从未对应过任何一个记录的失踪者。它们就像一串被凭空抹去的齿痕,静静地消失在编号序列的河流中。而数据库本身,竟然毫无察觉,它显示的总数,自动忽略了这些“不存在的编号”,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未曾被纳入计数。

三十七个空缺,无声无息地散布在近二十年的时光里。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那些失踪者,雨夜归来的失踪者……他们对应的编号,是否恰好填补了这些空缺?不,不对,现有的“归来者”档案编号,都在数据库里,它们并未占用那些“幽灵编号”。

那么,这些“幽灵编号”……曾经代表过谁?或者,预示着谁?

更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如果系统可以无声地忽略这些编号,如果连编号都可以被“抹去”而不留痕迹……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天我不知是怎么离开档案室的。外头阳光刺眼,我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街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我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可我的耳朵里,却总像是能听到渐渐沥沥的雨声,还有门轴转动时,那湿漉漉的、滞涩的摩擦声。

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雨,下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中,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都背对着我,浑身湿透,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衣角不断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片片黑色的水渍。我想走近看看他们是谁,可脚陷在冰冷的泥泞里,拔不出来。然后,他们会慢慢转过头来——每次到这里,我就惊醒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再也记不清那些面孔。

我请了几天病假,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敢看外面。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巧合,是系统漏洞,是我想多了。可那三十七个空缺的编号,像三十七个幽深的黑洞,不断在我脑子里旋转,吞噬我所有的理性。

老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只是问我病好了没,档案室积了点活儿。我含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却觉得他那平淡的语气下,似乎也藏着什么。他知道吗?他在这里十几年,他经手的档案比我多得多,他难道从未察觉?

我不敢深想。

几天后,我不得不回去上班。堆积的工作需要处理,更重要的是,一种病态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我——我必须回去,必须再看一眼那些档案,必须弄清楚。也许,是我搞错了。也许,最新的档案能告诉我些什么。

回去的那天,一切如常。老陈坐在他的位置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对我点点头,没多问。日光灯依旧嗡嗡响,霉味和铁锈味依旧弥漫。我坐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系统,界面熟悉得令人心慌。

我先处理了积压的新立案登记。三份。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一个疑似迷路的老人。我机械地赋予它们新的编号:023-104,023-105,023-106。看着它们被送进待调查区域,我忽然想到,他们,将来也会在某个雨夜,湿漉漉地站在家门口吗?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甩甩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然后,我点开了“已结案归档”的最新列表。我想看看,在我请假这几天,有没有新的“雨夜归来”记录。

列表刷新出来。最新归档的一份档案,时间戳是昨天。归档人一栏,是老陈的工号。

它的编号是:023-107。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按照顺序,昨天归档的,应该是我请假前最后处理的那份普通失窃案,编号顶多是023-103。023-107这个编号……太新了。除非,这期间又立了四个新案,并且迅速结案归档。

可能吗?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抬头看了一眼老陈,他依旧在看报,侧脸平静。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点开了编号023-107的档案。

电子档案页面缓缓加载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标准表格:姓名、性别、年龄、失踪时间、地点、体貌特征……

我的呼吸停住了。

表格里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着镜头,表情有些拘谨。

那是我。

是我上个月刚刚补拍的工牌照片。

我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像是被钉在了那张脸上。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耳鸣般的尖锐嘶响和刺骨的冰冷。我眨了下眼,照片还在。再眨一下,依然在。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特征,都是我。名字栏,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是我的号码。住址,是我租住的小区。

失踪时间:昨天下午六点。备注里写着:下班后离开单位,未返回住所,手机关机,失去联系。

下方还有简短的补充记录,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已于今日(归档日期)凌晨雨夜自行归家。状态异常,寡言,畏光,喜潮湿处。结案。”

“结案”两个字,是鲜红的电子印章盖上去的,刺得我眼睛发痛。

雨夜……自行归家?

可我就在这里!我坐在档案室里,坐在我的电脑前!我昨天请病假在家,根本没有失踪!哪来的雨夜?哪来的归家?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黄。没有雨,一丝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可是……归档日期是今天。记录里说,“今日凌晨”雨夜归家。

凌晨?

我慌忙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凌晨已经过去了。如果这份档案是真的……如果记录是真的……那么“我”,应该已经在“家”里了。那个状态异常、寡言、畏光、喜潮湿的“我”。

那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又是什么?

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团团裹住,渗进每一个毛孔。档案室里恒常的阴冷,此刻变成了实质的冰针,扎在我的皮肤上。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老陈。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报纸,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张平时看起来只是有些严肃古板的脸,此刻在日光灯青白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非人的平静,甚至……漠然。他的眼睛,浑浊依旧,却似乎映不出任何光,只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潭。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想尖叫,想冲过去抓住他问个明白,想砸了电脑,想撕了这份该死的档案!但我的身体像被冻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电脑屏幕上,那份属于“我”的档案的角落。在照片下方,档案编号“023-107”的旁边,系统通常还会显示一个更早期的、内部使用的序列号,那串数字更长,更复杂,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那串数字是:。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我记得这个数字。不止记得,我印象深刻。

因为在我之前核对那些“幽灵编号”、试图找出规律时,我曾把所有异常点附近档案的内部序列号都抄录下来,做过对比。这个数字,就出现在我的笔记里。它不属于任何一份现有档案。它正是那三十七个“幽灵编号”所对应的、从未出现在明面上的内部序列之一!

它是……一个空缺。一个“位置”。

而现在,它被填上了。

用我的档案,我的照片,我的名字。

填上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编号不断减少的秘密……不是减少,是“填补”。那些空缺的编号,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被填入。用什么样的“档案”填入?用那些“雨夜归来”的?

不,不止。

一个更恐怖的明悟,劈开我混乱的脑海。为什么归来者都描述相似?为什么他们对水异常亲近又畏惧?为什么档案记录总是语焉不详?或许……或许归来的,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人。或许,那只是一个顶着原来名字和样子的……“东西”。而那个“东西”,需要一份档案,一个编号,来让它在这个世界上“合理”地存在下去。个人,则连带着他/她曾经存在过的某些证据——比如最初的、真实的失踪档案编号——一起,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成为序列中一个不起眼的空缺,等待下一次的“填补”。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吞噬与替换的循环。

而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循环的一部分。我的档案被创建了,编号被占据了。那么,按照“流程”……按照我三年来看过无数次的“流程”……接下来,就该是……

“哗啦——”

一声清晰的、粘腻的水滴溅落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我脖颈僵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我脚边的地面。

深灰色的水泥地上,凭空多了一小滩水渍。暗色的,正在缓慢地洇开,边缘反射着日光灯冰冷的光。水渍中间,还有一滴浑浊的水珠,正从虚无的空气中,凝聚,拉长,“嗒”的一声,滴落在那滩水渍的中心,溅起更小的、令人心里发毛的水花。

水滴,是从我身上滴落的。

我低下头。

我看见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异常苍白,毫无血色,像是长时间泡在水里后的那种肿胀的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色的泥垢。袖口,我早上出门时干净挺括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颜色深了一整圈,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边缘还在不断地渗出细小的水珠,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地上那滩越来越大的水渍里。

冰冷。

一种透彻骨髓的、带着河底淤泥腥味的冰冷,从我的四肢百骸弥漫开来。那不是外界的温度,而是从我身体内部,从每一个细胞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动作迟缓而笨拙,关节像是生了锈,又像是被冰冷的水流裹挟着。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老陈。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慢慢地走向档案室的铁门。他没有再看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我只是空气,是这档案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一份已经处理完毕、等待上架的档案。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门外是昏暗的走廊,更远处,隐约传来其他科室模糊的人声。

老陈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

又是落锁的声音。

我被锁在里面了。

不,不是“我”被锁在里面了。

是“它”被锁在里面了。那个即将在下一个雨夜,湿漉漉地、一言不发地站在“我家”门口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正穿着我的衬衫,用着我的编号,坐在这里。

档案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光灯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还有……那水珠,从我袖口,从发梢,或许还将从全身,滴落在地上的、永无止境的。

滴答。

滴答。

滴答。

声音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粘腻潮湿的背景音。地上的水渍不断扩大,蔓延,边缘已经碰到了铁皮档案柜的柜脚。柜体接触水渍的部分,迅速蒙上了一层暗淡的水光,颜色变深,仿佛正在被缓慢地濡湿、锈蚀。

冷。越来越冷。那寒意不再仅仅来自体内,也开始从周围向我聚拢。空气变得沉滞,充满了水汽饱和后那种令人窒息的闷湿感,还夹杂着那股熟悉的、雨后泥土被翻开般的腥气,此刻浓烈得让我作呕。

我想站起来,想逃跑,想大喊大叫,砸烂这扇门。但我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又像是沉在了深水之底,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我能感觉到衣服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布料吸饱了水分,变得异常沉重。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脸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流过眼皮,流进嘴角,带来咸涩的铁锈味和泥土味。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不断晃动的水膜,看什么都扭曲、荡漾。日光灯的光晕在水中扩散成惨白模糊的一片。档案柜一排排的阴影,在水光的折射下扭动着,像是潜伏在深水中的怪物轮廓。

滴答、滴答、哗啦……

水声越来越响,不再是滴落,更像是细小的水流在汇聚、流淌。我看见地上那滩水渍的中心,开始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仿佛那里不是一个浅浅的水洼,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泉眼。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低,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流动的水层传来。是呜咽?是低语?还是……许多人的呼吸声,湿重而缓慢,带着水泡汩汩上升又破裂的杂音?

声音来自那些档案柜。

不,是来自档案柜里,那成千上万的、硬壳的文件夹中。

每一份“雨夜归来”结案的档案里,是否都封存着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冰冷?这样的……等待?

我的手指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碰到了面前的鼠标。屏幕尚未熄灭,那张属于“我”的档案页面,依旧固执地散发着荧荧的光。照片上的“我”,穿着干净挺括的衬衫,表情拘谨而正常。而此刻现实中坐在电脑前的这个“我”,却浑身湿透,冰冷,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某种非人的状态。

编号023-107。内部序列。

一个被填上的空缺。

一个被锚定的“存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彻底变成档案描述里的样子吗?在下一个雨夜,浑身滴着水,站在那扇我熟悉的、租住的公寓门前?用这双泡得肿胀苍白的手,去拧动门把?然后,进去,坐下,开始长时间地凝视水龙头,或是窗外无尽的雨?

而真正的我……那个有着完整记忆、情感、恐惧和此刻清晰意识的我……又会去哪里?像那三十七个幽灵编号一样,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成为档案序列里,下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填补的空缺?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撞在铁柜内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第三排档案柜,中间某格。是020-178原来应该在的位置附近吗?还是089-212消失的地方?

“咚。”

又是一下。更清晰了。不是错觉。

紧接着,是另一处。斜对面的柜子,也传来指甲刮擦金属内壁的涩响,细细的,却让人头皮发麻。

“咚…咚…嚓…嚓…”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越来越密集。整个档案室,这个存放着无数秘密和循环的冰冷空间,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或者说,那些被归档、被“结案”的东西,正在里面骚动。它们被我这一个新来的、正在“转化”中的同类惊扰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填补”过程的一部分?一种无声的“欢迎”?

水,流到了我的脚边。冰冷刺骨,带着滑腻的触感,浸湿了我的鞋袜。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我下意识想缩脚,却只是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水渍中挪动了一点点。

目光所及,水光潋滟。每一排档案柜的金属表面,都倒映着扭曲晃动的光影,和……许多模糊的、苍白的面孔轮廓。它们嵌在柜门深处,隔着铁皮和水光,无声地凝视着外面,凝视着我。

我也将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这个认知,比死亡更令人绝望。死亡是终结,是虚无。而这,是一种延续,一种扭曲的“存在”,被锁在编号里,锁在雨夜的循环中,锁在这永不干涸的、冰冷的潮湿里。

老陈锁上了门。

他把我和它们锁在了一起。

也许,到了明天,或者下一个钟点,会有人进来。他们会看到地上有一滩未干的水渍,椅子挪动了位置,电脑屏幕上或许还停留着某个档案页面。他们会疑惑,会寻找,然后也许会发现一份新的、编号为023-107的档案已经被归入柜中。他们会怎么想?记录员小张,大概是不干了,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城市这么大,人来人往,失踪一两个人,多么平常。档案室里,只是又多了一份等待被填写的、微不足道的空缺。

水,漫过了我的脚踝。

那细密的、来自无数档案柜内部的刮擦声和撞击声,渐渐低伏下去,似乎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水声,无孔不入的水声。滴落,流淌,汇聚。

我坐在那里,感受着冰冷一寸寸侵蚀上来,感受着意识如同浸了水的纸张,开始变得绵软、模糊、字迹晕染。一些不属于我的、破碎的感知碎片,正试图渗入:连绵不绝的雨点击打声,泥土的窒息感,深水流动的暗涌,还有门轴转动时,那一声悠长而湿重的……

“吱呀——”

很远,又很近。

是档案室的门?还是……“我家”的门?

我分不清了。

水光晃动中,我最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照片上的“我”,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窗外,明明还是下午晴朗的天光。

可我的耳中,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已连绵成片,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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