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明尘统领印记指引,关夏二人穿行于渊墟盲域更深的破败回廊。
这条“密径”并非坦途。沿途皆是当年“第七维护枢钮”彻底死寂前,内部发生的最后反抗与崩坏的残迹。
断壁上残留着激烈的能量灼痕,地面上散落着形制不同于巡界使守卫的扭曲金属残骸——那是当年侵蚀此地的“内部腐朽逆流”所化的畸变体残留物。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却难以消散的血锈味与焦糊气息,混合着万古沉淀的死寂,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明尘印记在关夏识海中如一枚引路的冷星,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共鸣。它并非指向常规意义上的空间坐标,更像是一种基于“门”之本源法则的“道标”。
关夏需时刻以混沌薪火金丹激发印记,才能在这片早已错乱的空间结构中,捕捉到那条几乎被遗忘的、连接此地与源潭最深处的“法则褶皱”。
“此地当年战况之惨烈,远超预料。”林晓玥以水华仙佩光华探查着一段崩塌过半的通道。
通道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入金属的爪痕与腐蚀孔洞,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残缺的符文封印痕迹,却已彻底黯淡。
“那些腐朽逆流侵蚀体,似乎对巡界使的防御体系与术法极为熟悉,攻击直指要害。明尘统领他们……几乎是腹背受敌。”
关夏默默点头,指尖抚过一道几乎将整面合金墙壁斩为两段的平滑切口。切口边缘至今仍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神魂不适的“凋零”气息。
“腐由内生,其害尤烈。内鬼往往比外敌更致命。”他想起明尘最后的警告,“小心观星”——或许当年“观星台”内部,早已有人被腐化,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行约三个时辰,穿越了数处需要暴力破开的空间断层与能量淤塞区。
沿途又遭遇数波弱化的畸变体残骸复苏袭击,以及几处濒临崩塌的险地,皆被二人有惊无险地化解。
关夏对薪火之力的运用更加精微,尤其新得的那一缕“明尘余烬”融入金丹后,他对“门”之结构的细微感知与对“腐朽”气息的辨别力显着提升,往往能提前预警,寻隙而进。
终于,前方通道尽头,传来隐约的、不同于死寂盲域的“流动”感。
那不是声音,而是法则层面的“潺潺”之意,如同冰封的河流下,仍有极缓的水流在艰难涌动。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道布满裂痕、仅靠几根扭曲金属梁柱勉强支撑的拱门。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不再是人工造物的废墟,而是一片浩瀚无垠、却又被无边“黑暗”笼罩的……“水”之世界。
他们立于一处突兀探出的、不过数丈见方的暗色岩石平台边缘。平台之下,便是那难以名状的“水域”。
水色并非寻常的蓝绿,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幽玄”,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感知。
水中并非空无一物,有无数极其微弱的、各色黯淡的光点缓缓沉浮明灭,如同宇宙星海被冻结、碾碎后撒入深潭,那是高度惰性化、几乎失去活性的破碎法则碎片。
更令人心悸的是水域上方——没有天穹,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帷幕”。
帷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翻涌,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死寂与……吞噬一切的“虚无”意志。
偶尔,帷幕深处会亮起一两道转瞬即逝的、暗红或污紫色的诡异电芒,如同这黑暗巨兽沉睡中不祥的梦呓。
此地,便是“门”之最大碎片——“源潭”的最深处。亦是被黑潮本尊力量侵蚀最严重、几乎完全被其“遗毒”所化的外层包裹的核心区域之一。
但与此前所见黑潮污染的狂暴、喧嚣、充满侵略性不同,此地的“黑暗帷幕”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与“内敛”。
它并非要疯狂吞噬外界,反而更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消化”内部某物的巨大胃囊。那种庞大、古老、冰冷到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比直面黑潮分身更加恐怖。
“这里就是……源潭之心?‘天门’残影可能所在?”林晓玥望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帷幕,声音艰涩。即便以她新晋金丹的修为与心境,在此等环境面前,亦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关夏沉默地凝视着下方幽玄水域与上方黑暗帷幕。他体内的混沌令牌、希望火种、乃至新得的明尘印记,都在此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共鸣指向的,正是那幽玄水域的极深处,以及……上方黑暗帷幕的某个“特定区域”。
“明尘印记指向水域深处,那里应是‘门’之核心碎片——也就是我们之前到过的‘归墟之心’源潭本体,在此地深层空间的投影或延伸。”关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火种传承与混沌令牌对‘天门’的感应……却指向那片黑暗帷幕。”
他抬起手,指尖白金薪火燃起,试图探向前方的黑暗。
然而,薪火光芒仅延伸出平台边缘不足三尺,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厚墙,光芒迅速黯淡、消散,连其中蕴藏的净化意志都被无声吞噬。
“好强的‘虚无’屏障……”关夏眉头紧锁,“这层黑暗帷幕,已非单纯的黑潮污染,更像是一种……由黑潮本尊意志主导的、高度凝练的‘法则隔绝层’。它封死了通往‘天门’残影区域的道路,也隔绝了内部可能残存的、未被彻底污染的‘门’之核心区域。”
“强攻破不开?”林晓玥问。
“难。”关夏摇头,“此屏障与整个源潭死寂区域的法则同源,牵一发而动全身。且我能感觉到,屏障深处,有不止一道……极其古老而强大的‘注视’。”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
前方幽玄水域中央,距平台约千丈之外,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缓缓自水底升起!
那是一只……巨龟。
其背甲纵横数百丈,甲壳呈暗沉如深渊的墨绿色,布满纵横交错的古老纹路与巨大伤疤。
头颅似龙非龙,眼眸浑浊如黄玉,却大如房屋,开阖间有沉重的岁月流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痛苦之色。
四足如天柱,每一次划动都引动幽玄水域卷起无声暗流。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背甲中央,竟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风格与渊墟盲域迥异的白石宫殿!
宫殿大半已坍塌,仅剩几根巨柱与部分墙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幽暗水垢与某种灰白色的菌毯状附着物。
巨龟出现后,浑浊黄玉眼眸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平台上的关夏与林晓玥身上。一股沉重如万古山岳、却又带着深渊寒意的神念笼罩而来:
“又……是……闯……入……者……”
神念断断续续,如同锈蚀的齿轮艰难转动,却清晰传入二人识海。
“背负……旧宫……镇守……此门……遗骸……已……万……载……”
“汝等……身怀……火种……气息……与……那些……‘观星’叛徒……不同……”
关夏心中一凛,与林晓玥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巨龟,竟是上古时期便镇守在此的守护者?看其状态,显然也饱受黑潮侵蚀与漫长孤寂折磨,但似乎并未完全堕落。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朗声道:“晚辈关夏,传承守门一族‘希望火种’,欲净根源、重铸门扉、探寻天门。敢问尊驾,可是上古镇守此‘门’之灵?”
巨龟沉默良久,黄玉眼眸中的浑浊似化开一丝。
“灵?……早已……不配。”它的神念带着深沉的悲凉与自嘲,“吾名……‘负岳’,乃‘天门’外庭……接引星殿……‘归墟引渡使’座下……驮殿灵龟……”
“大劫起时……星殿崩毁……引渡使大人……燃尽本源……封印殿心‘接引道标’……嘱吾……背负残殿……沉入此潭……以待……火种重燃……天门再启……之机……”
负岳!天门接引星殿驮殿灵龟!
关夏心头剧震!没想到在此绝地,竟能遇到与“天门”直接相关的上古遗存!
“前辈既镇守于此,可知如何穿过上方黑暗帷幕,抵达‘天门’残影所在?”关夏急切问道。
负岳缓缓抬头,望向那蠕动翻涌的黑暗帷幕,黄玉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
“此帷幕……乃‘门’内腐化灵核……泄露之遗毒……经万载沉淀……汇聚而成……名唤‘永寂归墟之幔’……”
“其非力可破……当年……引渡使大人……亦只能……舍身封印道标……暂阻其蔓延……”
“欲穿此幔……需满足……三则……”
关夏精神一振:“哪三则?”
负岳神念沉重:
“一则……需‘钥匙’齐备……引动‘门’之核心碎片共鸣……短暂开辟……‘源潭’深处……未被污染之‘法则净流’……冲刷帷幕……”
“二则……需‘火种’为引……以净化之力……于冲刷瞬间……在帷幕上……灼开‘通道’……”
“三则……”负岳顿了顿,黄玉眼眸凝视关夏, “需……‘引渡之证’……”
“何谓‘引渡之证’?”关夏追问。
负岳背甲中央,那座残破白石宫殿的深处,忽有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银白光华亮起。
“接引星殿……核心‘接引道标’……虽被封印……然其……一缕本源道韵……化作‘渡牌’……藏于殿心……”
“唯有持此‘渡牌’者……方可被‘天门’残影……识别为……‘待接引之人’……否则……即便穿过帷幕……亦会被……残影外围……守护禁制……绞杀……”
“然……”负岳声音愈发沉重,“殿心……已被……‘永寂归墟之幔’……延伸出的……‘蚀心幻瘴’与……‘腐朽孽根’……占据……吾受侵蚀……力有未逮……万载来……仅能……护住道标核心……不被彻底污染……”
“汝等……若欲取‘渡牌’……需……自入殿心……破瘴除根……”
关夏望向那残破宫殿深处亮起的银白光点,又看向负岳浑浊眼眸中那抹深切的疲惫与期盼。
明尘印记指向水域深处源潭本体,或可尝试集齐七钥共鸣,引动法则净流。火种他已具备。
唯这“引渡之证”——渡牌,需深入险地获取。
“前辈,殿心‘蚀心幻瘴’与‘腐朽孽根’,有何特性?该如何应对?”关夏沉声问道,眼中已燃起决意之火。
负岳缓缓道来:
“蚀心幻瘴……无形无质……直攻神魂……幻化心魔……万载执念……需……坚守本心……明辨虚妄……”
“腐朽孽根……乃‘门’内腐朽法则……与黑潮遗毒……结合所化……具强烈侵蚀……与再生之能……畏……至阳至正……净化之火……与……斩断根源之击……”
它黄玉眼眸望向关夏周身隐现的白金薪火,又看向林晓玥的湛蓝水华与关夏肩头的小黑、脚下的小藤。
“汝之‘火’……可克孽根……”
“汝之‘域’……可滞其再生……”
“汝之‘鸦’……可噬幻瘴核心……”
“汝之‘藤’……可困孽根触须……”
“然……需速战速决……殿心环境……于孽根有利……久战……必生变数……”
关夏心中已有计较。他与林晓玥、小黑、小藤配合已久,默契无间。新得的明尘余烬,亦增强了他对“腐朽”本质的洞察。此战虽险,却非不可为。
“前辈,请送我等入殿心。”关夏拱手,斩钉截铁。
负岳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颔首。
“既如此……吾……送汝等一程……”
它巨口微张,吐出一道昏黄光晕,笼罩平台。关夏二人只觉脚下岩石软化,身形下沉,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牵引,投向负岳背甲中央那座残破的白石宫殿。
视线掠过布满附着物的斑驳巨柱与坍塌墙体,迅速接近宫殿深处那点银白光华。
一股混杂着陈腐、阴冷、诱惑与疯狂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心,已在眼前。
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