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翠屏山深处一层薄雾,照亮了关夏与林晓玥暂时栖身的一处天然石窟。
石窟位于一处峭壁半腰,位置隐蔽,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里干燥宽敞,显然曾有妖兽盘踞,如今已被清理干净。关夏在洞口布下了数层隐匿与防护的简易禁制,虽远不及他的真正手段,但足以隔绝寻常修士或妖兽的窥探。
中央空地上,篝火已熄,只余青烟袅袅。
关夏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三样物事:那枚温润的“本源道叶”,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淡金色光晕,叶片脉络中,一道极其纤细的金线微微指向西北方向;那截取自碧幽潭怪物的焦黑指骨残骸,虽被薪火净化大半,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死意与一丝古老气息;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残碑。
林晓玥在一旁调息,水华仙佩悬于身前,湛蓝光华流转,映照着她沉静的面容。她也在消化昨夜所得,尤其是处理碧落黄泉盏时,对水元与毒性相生相克之道的感悟。
关夏双目微阖,并未去看残碑,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以元婴神识细细“触摸”、感应着残碑的每一寸质地,每一道纹路。
他不再注入薪火之力,而是尝试以更加温和、更加本源的方式——将自身元婴中那融合了希望火种、守门一族传承意志、以及他对“守护”与“净化”大道理解的一缕先天道韵,如同呼吸般,缓缓渡入残碑之中。
这缕道韵,源自他的根本大道,是他一切力量的基石,与残碑中可能残存的、属于那位上古同道的最本源印记,最为接近。
起初,依旧如石沉大海。
但关夏极有耐心。他知道,时隔万古,又历经碧幽潭死气毒瘴漫长侵蚀,残碑中即便还有残灵或信息,也必然微弱到近乎湮灭,且可能处于一种极其封闭的“自守”或“沉寂”状态。强行刺激或暴力破解,只会毁掉最后一丝线索。
他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道韵为刻刀,以神识为媒介,一点点、一丝丝地“雕琢”、“呼唤”、“共鸣”。
时间悄然流逝。洞外日光偏移,林间鸟鸣啁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关夏的道韵即将完成对残碑表面所有古老火焰纹路的一次完整“临摹”与“共鸣”时——
残碑最中心、那火焰纹路汇聚之处,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察的节点,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一颗尘封万古的心脏,感受到了同源血脉的呼唤,作出了最微弱、最本能的回应。
紧接着,一段远比之前在潭边更加清晰、连贯,却依旧饱含痛苦、决绝与深沉警告的意念流,如涓涓细流,缓缓涌入关夏识海:
“吾名……‘镇狱’。”
“守门一族,‘七守火’之‘镇守之火’持火者。”
“大劫前夕,灵核异动初显,浊气自内生。族内……有同袍道心蒙尘,受‘归一’邪念侵染,暗结外魔,欲以‘焚界净世’之极端法,强行‘净化’灵核,实则……将引门扉彻底崩毁,万物归墟!”
“吾与‘明光’、‘引渡’、‘持衡’等六位同道察觉其谋,力阻之。然叛徒势大,且得部分‘观星台’堕者及未知外魔之助。血战……‘引渡’陨于天门之前,‘持衡’不知所踪……吾等败退。”
“叛首‘焚墟’,携其被污染的‘焚界之火’火种本源,及部分被蛊惑的同袍、掠夺的未污门源,遁入门扉崩裂后新生的‘无序裂隙’,不知所踪。其宣称……将建‘新序’,实则为‘归一’之魔伥!”
“吾受重创,本源火种濒临熄灭,又遭叛徒残留邪力侵蚀。自知难久,又不忍己身沦为邪魔资粮,更恐‘焚墟’一党他日卷土重来……”
“故,携最后一点未污之‘镇守’火种余烬,寻此界阴浊交汇之眼,以身为碑,以火为印,自镇于此!一为封镇体内侵蚀邪力与叛徒残留气息,防其外泄为祸;二为……以‘镇守’之意,标记‘焚墟’一党可能遁入的‘无序裂隙’于此界的大致空间锚点,以待后世真正持火者!”
“碧落潭底,连通一处微小‘裂隙’分支,阴浊之气由此渗漏,滋长毒瘴,衍生邪物。吾残躯与火种余烬,亦成其‘养分’,演化出那孽骨怪物……此非吾愿,然力已尽矣。”
“后来者……若汝承正统薪火,见吾碑文,当知:”
“一、‘焚墟’及其党羽未灭,其污染的‘焚界之火’与掠夺的门源,乃大患。其或藏匿于某处‘无序裂隙’所化的‘秘境’、‘绝地’,妄图重燃邪火。”
“二、吾之‘镇守’余烬,虽散于潭底,与阴浊混合,然其最核心一点‘镇守真意’,已与吾自封神魂及对此处空间锚点的标记融为一体,化作无形印记。唯以正统薪火本源,配合‘镇守’之道共鸣,方可于百里范围内隐约感应。此印记,可指引通往‘焚墟’可能藏身之‘裂隙锚点’区域。”
“三、速离此地!吾自封之阵,已近极限。残躯所化怪物,受尔等气息刺激,恐将彻底失控,引来更大阴浊反噬,甚至……可能惊动远方对‘门’之遗泽敏感的某些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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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集齐散落火种,补全净化本源,重燃天门之光……此途艰险,更需谨防‘焚墟’一党及‘观星台’堕者阻挠……薪火相传,万勿……断绝……”
意念流到此,彻底消散。那股支撑其传递的、源自“镇狱”最后一点不屈真灵的力量,似乎也耗尽了。
黑色残碑“咔嚓”一声轻响,表面那古老的火焰纹路,竟如同风化的沙画,开始缓缓剥落、消散,最终,整块石碑化为了一小撮暗红色的、毫无灵气波动的石粉。
唯有一点微不可察、唯有关夏元婴深处希望火种才能感应到的温暖悸动,自石粉中升起,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掌心,与他元婴外围那代表“守护”与“稳固”的本源纹路悄然融合,使其更加凝实、深邃了一丝。这便是“镇狱”留下的最后馈赠——一点纯粹的“镇守”道韵感悟。
关夏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色复杂,有震撼,有沉重,亦有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如此!
上古守门一族的内部分裂,竟有同袍被“归一”邪念侵蚀,化作了叛徒“焚墟”!他们带着被污染的“焚界之火”火种和掠夺的门源逃入了“无序裂隙”。而“镇狱”前辈,则以生命为代价,在这里标记了一处可能与“焚墟”藏身地有关的空间锚点!
碧幽潭的怪物,是“镇狱”残骸、邪力、阴浊之气与漫长岁月共同作用的悲剧产物。而“镇狱”留下的无形印记,如今已与自己的薪火本源部分融合,相当于获得了一张指向叛徒可能藏身区域的模糊地图!
“七守火……镇守之火……焚墟……焚界之火……无序裂隙……”关夏心中默念这些关键词。他对上古那场浩劫的认知,补全了极其重要且黑暗的一环。敌人不仅有心核腐化的“天灾”黑潮,还有堕落叛变的“人祸”!
“关夏?”林晓玥察觉到他的气息变化,关切地看来。
关夏将“镇狱”意念中的关键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林晓玥。
林晓玥听罢,亦是花容失色,久久无言。上古秘辛如此残酷,远超想象。
“难怪‘本源道叶’在此地感应虽强,却有些驳杂异样。”关夏拿起道叶,感受着其中那道稳定指向西北的金线,“恐怕道叶感应到的,不仅仅是‘镇狱’前辈遗泽的气息,还可能夹杂了碧幽潭底那连通‘无序裂隙’分支渗漏出的、与‘焚墟’一党相关的微弱气息,以及‘镇狱’前辈以自身标记的那个‘空间锚点’的方位。所以感应才显得强烈却不够纯粹,指向也有些模糊。”
他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道叶指引,也是“镇狱”印记融入后,他心中隐约升起感应的方向。
“当务之急,是循着道叶与‘镇狱’印记的双重指引,找到下一处相对‘纯净’的薪火秘藏,获取更多力量与信息,同时进一步确认‘焚墟’一党的线索。”关夏沉声道,“至于碧幽潭的隐患……‘镇狱’前辈的警告有理。我们已取走关键之物,那怪物受创不轻,短期内应无大碍。但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翠屏山范围,以免节外生枝。”
林晓玥点头赞同:“黑煞门虽灭,但其宗门或许会有后续反应。且那暗中可能存在的‘神秘势力’……不得不防。”
“嗯。”关夏看了眼手中已化为石粉的残碑,郑重地将其收入一个玉盒保存。虽然碑体已毁,但这份来自万古前的牺牲与警示,值得铭记。
他撤去洞口禁制,天光完全倾泻而入。
“走吧。”关夏当先走出石窟,林晓玥紧随其后。
二人辨明方向,化作两道不起眼的流光,沿着山脊,向着西北方疾驰而去。这一次,他们刻意避开了可能有人烟或修士活动的区域,专走荒山野岭,速度虽不及全力飞行,却更加隐蔽。
元婴修士的脚程,即便只是陆地腾挪,也远超骏马。不过大半日功夫,他们已彻底将巍峨绵延的翠屏山主脉甩在身后,进入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丘陵起伏的荒原地带。
此地人烟更加稀少,偶见废弃的村落遗址和荒芜的田埂。空气中弥漫着野草与尘土的气息,灵气也愈发稀薄。
然而,关夏手中的“本源道叶”,却在此刻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道一直稳定指向西北的金线,忽然分岔了!一条依旧指向西北偏北方向,光芒相对平和;另一条却微微偏向西方,光芒略显急促闪烁,且传递给关夏一丝微弱的警示与吸引并存的复杂波动!
“嗯?”关夏停下脚步,凝神感应道叶。林晓玥也好奇看来。
“两个方向都有感应?”林晓玥讶然。
关夏眉头微皱,仔细体会着道叶传递的信息,又结合元婴深处那新得的“镇狱”印记带来的模糊方位感。
“指向西北偏北的,感应相对平稳、纯粹,距离似乎也更远,很可能是一处未被污染或干扰较少的正统‘薪火秘藏’所在。”关夏分析道,“而指向西方的,感应波动剧烈,带有警示,距离似乎近很多……结合‘镇狱’前辈留下的关于‘空间锚点’的讯息,以及碧幽潭那‘无序裂隙’分支的气息……”
他目光锐利地望向西方那片在夕阳下呈现暗红色的丘陵地带。
“西方这个,恐怕不是正统秘藏。更可能是……一处与‘无序裂隙’或‘焚墟’一党残留痕迹相关的险地或陷阱!道叶的警示,是因为其中可能蕴含对我们有威胁的邪魔气息或危险;吸引,则可能是因为那里同样可能存在散落的、未被污染的‘门源碎片’,或是‘焚墟’党羽活动的线索!”
林晓玥心中一紧:“那我们是避开,还是……”
关夏略一沉吟,眼中闪过果决之色:“险地往往也伴随机缘,且与‘焚墟’相关的线索至关重要,不能因惧怕危险而一味回避。既然距离较近,不妨先去西方探查一番,但需万分谨慎,以探查为主,不可冒进。若事不可为,立刻退走,前往西北寻找正统秘藏。”
他需要更多关于“焚墟”和“无序裂隙”的信息,才能更好地规划后续行动。而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线索点,不容错过。
“好。”林晓玥对关夏的判断素来信任。
二人调整方向,朝着西方那片暗红色的丘陵地带,悄然潜行而去。
随着靠近,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隐隐升高了一丝,风中带来干燥的尘土气和一丝淡淡的、仿佛硫磺般的刺鼻味道。脚下的植被也越来越稀疏,露出赤红色的土壤和裸露的岩石。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荒凉而诡异的土地上。
前方,隐约可见一座赤红色的、寸草不生的孤峰,如同巨大的烽火台,矗立在丘陵地带的中心。峰顶之上,似乎有扭曲的热浪不断升腾,将天空都映得微微泛红。
而“本源道叶”对西方的感应,以及关夏元婴中“镇狱”印记的微弱悸动,都明确指向了那座赤红孤峰!
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是机遇,还是致命的陷阱?
关夏眼神沉静,步伐坚定,与林晓玥一同,踏入了这片被夕阳染红的荒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