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号在幽暗的深空中平稳地航行，尾部拉出淡淡的幽蓝色轨迹。舰内的生活区，独立舱室，已经成为了李森与三位卡伦客人深入交谈的“会客室”。李森、林采薇、林晚星与莫里斯、希娜、塔尔相对而坐。桌上摆放着一些食物和饮料。
距离为莫里斯三人种下神念禁制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这段时间里，卡伦人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能量补充，气色好了很多，李森三人也利用这段时间调息恢复，并初步审阅了工程机器人从“远星号”残骸中初步解析出的一些数据。
此刻，双方都休息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交流了。
“感觉如何？莫里斯船长，还有希娜小姐，塔尔先生，这里的饮食和空气还适应吗？” 李森端起一杯清茶问道，打破了略微沉默的气氛。
莫里斯学着李森的样子，小心地捧起那杯能量饮品，喝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满足感：“非常……奇特的口感，但能量补充效率很高，身体感觉很舒适。空气成分经过调整后，呼吸顺畅，非常感谢你们的周全考虑，李森阁下。”
“叫我李森就好，或者李森先生也可以。” 李森微笑道，“既然决定合作，我们也算是共过患难的朋友了，不必太拘谨。”
“是，李森先生。” 莫里斯从善如流，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地球人类领袖，虽然实力强大、手段果决，但并非蛮横无理之人，反而有种从容淡泊的气质。
希娜捧着饮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舱室内的陈设，尤其是那些看似简洁、却隐隐流动着能量微光的装饰线条和凭空显示信息的半透明光屏。她忍不住赞叹：“李森先生，你们的飞船……太不可思议了。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材料、能量系统、甚至空间设计，都蕴含着一种……我难以用卡伦科学术语描述的和谐与高效。这绝非普通的星际航行器，它更像是一件……艺术品，或者某种生命体的延伸。”
塔尔也用力点头，他更关注实际：“是的，无论是之前战斗时展现出的惊人机动性和火力，还是那种……瞬间收纳我们整艘‘远星号’的能力，都远超我们卡伦文明现役的主力战舰。李森先生，蓝星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了吗？可你们似乎……还未大规模走向深空？”
这个问题，也是莫里斯和希娜最大的疑惑。一个能造出“巡天”号这样飞船的文明，怎么会困守在一颗行星上？
李森与林采薇对视一眼，笑了笑，解释道：“这件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巡天’号并非完全由我们当前科技独立制造。它是我们机缘巧合下，获得的一个上古文明的遗产。我们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在理解和消化这些遗产，并将其与我们自身的文明发展相结合。至于蓝星人类整体，确实还处于初步探索太阳系，尚未大规模进行恒星际航行的阶段。我们的社会构成、科技树发展，与你们卡伦文明可能有不小的差异。”
“上古高级文明遗产？！” 希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是科学家看到未知瑰宝的光芒，“是前代星际文明吗？他们达到了什么层次？是离开了这片星域，还是……消亡了？”
“关于这个文明的具体信息，我们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他们自称来自‘天帝星’，科技与……嗯，一种独特的能量运用体系结合得非常完美。‘巡天’号是他们在探索途中留下的一个‘前哨’或者说‘传承’。” 李森斟酌着说道，并未透露具体信息。“我们还在不断学习和研究中。”
“原来如此……” 莫里斯若有所思，“依靠发掘前代文明遗产实现技术飞跃，在宇宙中并不少见。但能像你们这样，不仅得到飞船，还能如此娴熟地运用，甚至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独特的……嗯，能量应用方式，非常了不起。看来蓝星人类的潜力，远超我们的初步评估。”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道：“李森先生，作为回报，也作为我们合作的诚意，我们愿意向您介绍我们所知的卡伦文明，以及我们接触到的一些星际文明基本情况。当然，这可能只是广袤宇宙中非常有限的一角。”
“这正是我们迫切希望了解的。” 李森坐直了身体，林采薇和林晚星也露出专注的神情。了解宇宙，了解其他文明，是迈入星空的第一步。
莫里斯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讲述：“我们来自卡伦星系，一个距离太阳系大约……按照你们的光年计算单位，约有一百二十光年的恒星系。卡伦星是我们的母星，一颗体积略大于地球、海洋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美丽蓝色星球。我们卡伦人是卡伦星自然演化诞生的智慧生命，是碳基生命，以呼吸氧气为主，依靠视觉、听觉和一种微弱的生物电磁感应感知世界。”
“卡伦文明发展至今，大约有一万两千个母星年的文明史。我们在大约一千五百年前突破了行星引力束缚，开始系统性地开发母星所在的恒星系。大约八百年前，我们掌握了初步的超光速航行技术——通过制造局部的空间翘曲，实现超光速跃迁效应航行，我们称之为‘曲率泡’技术。这让我们得以走出卡伦星系，开始了对附近数十光年范围内的探索和殖民。”
“目前，我们卡伦文明的主体，包括母星卡伦，以及三颗经过大规模改造、环境适宜的殖民星球，分别被称为‘新芽’、‘绿洲’和‘深蓝’。此外，在资源丰富的星系，我们还建立了上百个大型空间站、资源开采前哨和科研观测站。第七前哨站，就是其中之一，位于我们势力范围之外。主要负责稀有矿物开采和深空观测。”
随着莫里斯的讲述，一个初步进行星际扩张、拥有数个殖民星球、众多空间站的星际文明轮廓，逐渐在李森三人面前展开。虽然只是简单的描述，但已能感受到卡伦文明的发达与活力。
“一百二十光年……曲率泡技术……数个殖民星球……” 林采薇低声重复着，眼中异彩连连。这对于刚刚将宇航员送上月球没多久的地球来说，简直是神话般的景象。
“那，卡伦星系……或者说，你们探索过的星域，除了你们卡伦人，还有其他智慧生命吗？他们……长什么样？” 林晚星忍不住好奇地问，少女心性，对“外星人”的模样总是充满好奇。
希娜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热情：“宇宙很大，林晚星小姐。根据我们卡伦科学院的观测和接触记录，在已知的探索范围内，我们确认存在过或仍然存在至少十七种不同的、可确认的智慧生命形式。不过，其中大部分都只存在于遗迹、信号或者极其有限的接触中，真正建立稳定交流的并不多。”
她眼中流露出回忆和一丝复杂：“就我们所知，比较活跃的智慧文明形态，主要有几种类型。像我们卡伦人这样的‘人形碳基智慧’，是相对常见的类型之一，虽然细节差异很大。比如，在六十光年外的‘艾拉’星系，那里的‘艾拉人’是硅-碳复合基生命，外形有点像……嗯，直立行走的、覆盖着晶簇的蜥蜴？但他们拥有高度发达的神经网络和艺术文明。还有在九十光年外的‘星语者’，他们更像是能量体生命，没有固定形态，以电磁波和引力波为主要交流方式，非常神秘。”
“除了人形的，还有非人形的。” 塔尔补充道，他语气带着一丝敬畏，“我们在一次探索任务中，曾远远观测到一种被称为‘虚空鲸’的巨型生物群落，它们体型庞大如小行星，能在恒星间迁徙，似乎拥有不低的智慧，能通过复杂的生物发光和引力变化进行‘歌唱’和交流。还有一种在气态巨星中生活的‘云母生命’，形态像不断变化的彩色云雾，它们的科技树和我们完全不同，擅长操控磁场和能量场。”
听着希娜和塔尔如数家珍般的描述，李森三人仿佛看到了一幅光怪陆离、生机勃勃的宇宙文明画卷，人类在其中，显得如此年轻而孤独。
“那么，像蓝星这样，存在人类……或者说，像我们这样形态的智慧生命的星球，在你们已知的星域中，多吗？” 李森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人类的出现，是宇宙中的偶然，还是某种“模板”？
莫里斯和希娜对视一眼，莫里斯沉吟道：“相似形态的智慧生命，确实存在。除了我们卡伦人，在已知的十七个确认智慧文明中，明确是‘人形、四肢、一头、碳基、地表生存’这种模板的，大约有五个，包括我们自己。但这五个文明之间，无论是生理细节、进化路径还是文明发展轨迹，都差异巨大。像你们这样，几乎与我们卡伦人在基础生理结构上如此相似，甚至在面部特征、肢体比例上都如此接近的……我们是第一次遇到。这很……奇特，甚至可以说，概率极低。这也是我们最初看到你们时，感到非常惊讶的原因。”
李森若有所思。看来，人类这种形态，在宇宙中并非孤例，但也绝非普遍。地球人类与卡伦人的高度相似，确实引人深思，或许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某种古老的星际播种计划？或者是某种宇宙法则下的趋同进化？目前信息太少，难以判断。
“那么，在卡伦文明活动的‘中央星系’或者说主要星域，适合……嗯，类似我们这种碳基、需氧、液态水环境智慧生命生存的星球，数量多吗？开发程度如何？” 林采薇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关系到地球未来如果走向星空，可能面临的环境和资源状况。
“适合标准碳基需氧生命生存的类地行星，在宇宙中并不算太稀少，但也绝非随处可见。” 科学官希娜对此最有发言权，她侃侃而谈，“根据卡伦科学院的模型估算，在银河系旋臂的宜居带内，大约每几十到上百个恒星系中，就可能存在一颗处于‘理论宜居带’内的行星。但这仅仅是理论。其中，拥有稳定大气、液态水、合适磁场、以及相对温和地质活动的，比例会大大降低。再考虑到行星年龄、元素构成、是否存在大规模生命灭绝事件等因素，真正能够自然演化出复杂生命，尤其是智慧生命的，比例就更低了。”
“在我们卡伦文明实际控制的约五十光年半径范围内，经过详细勘察，确定符合‘可直接殖民’标准的类地行星，目前有十二颗。其中三颗已经被我们改造并成功殖民，就是刚才船长提到的那三颗。其余九颗，要么环境改造难度极大，要么资源价值相对一般，目前处于观测和有限开发状态。至于像卡伦星和蓝星这样，自然演化出繁荣生态圈和智慧文明的‘生命摇篮’，更是凤毛麟角，在我们已知范围内，除了卡伦和地球，只确认了另外两处，但都距离极其遥远，且文明发展程度和形态与我们差异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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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颗可直接或经改造可殖民的类地行星！这个数字，让李森三人心中一震。这意味着，在卡伦文明控制的星域内，就有十几个潜在的、适合人类生存的“新家园”！虽然大部分需要改造，但这已经是地球人类目前难以想象的广阔生存空间了。
但同时，他们也听出了希娜话语中的另一层意思——像蓝星这样的“生命摇篮”，极其珍贵。蓝星，在宇宙中，很可能是一颗非常特殊的、价值无可估量的星球。
“感谢你们的分享，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 李森真诚地说道，“那么，作为回报，我也向你们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家园——‘蓝星’。”
李森开始简要介绍基本情况：太阳系第三颗行星，拥有得天独厚的液态水海洋和富含氧气的大气，生机勃勃的生态圈，约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人类文明大约七八千年的历史，目前处于信息时代，初步涉足太空，拥有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文明多样但内部也存在竞争与合作……
他从宏观角度描述了蓝星的自然环境和人类社会现状。
莫里斯三人听得非常认真，尤其是希娜，不时提出一些关于大气成分、地质结构、生物多样性、人类科技树的问题，李森和林采薇都尽量给予回答。塔尔则对人类的政治结构、社会组织形式更感兴趣。
“……所以，总的来说，蓝星是一个充满活力但也面临诸多挑战的年轻文明。我们热爱自己的家园，也希望它能和平、繁荣地发展下去。” 李森最后总结道。
“一个美丽的、充满潜力的生命摇篮。” 莫里斯感叹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李森先生，请恕我直言。以蓝星目前的状态，如果暴露在广阔的、并非全然友善的星际环境中，可能会面临……许多意想不到的挑战。不仅仅是来自熵兽这样的天灾，也可能来自……其他文明。”
他语气严肃：“宇宙虽然浩瀚，孕育了无数生命和文明，但并非总是和平花园。资源的竞争、理念的冲突、甚至是纯粹的恶意，都可能存在。我们卡伦文明相对平和，注重探索和知识积累，但也并非没有遇到过抱有敌意的星际流浪者或者掠夺性文明。蓝星的坐标目前似乎还未被广泛知晓，这或许是一种幸运。”
李森明白莫里斯的意思。怀璧其罪。一个自身文明处于上升期、且是珍贵“生命摇篮”的星球，一旦被某些不怀好意的星际文明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莫里斯船长。这也是我们目前行事谨慎的原因。” 李森点头，“所以，关于我们的存在，关于‘巡天’号，你们三位，都需要严格保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蓝星还不宜过早地暴露在复杂的星际舞台上。”
“我们明白。” 莫里斯郑重承诺，“我们以卡伦探索者的荣誉保证，未经你们允许，绝不会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关于蓝星、关于你们、关于这次遭遇的任何信息。事实上，我们自身也希望能暂时隐姓埋名，直到……我们找到返回卡伦文明的方法，或者，确定新的道路。”
话题又回到了卡伦人自身的未来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关于返回卡伦文明……” 李森沉吟道，“‘远星号’损毁严重，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恐怕难以修复到能进行上百光年航行的程度。而且，即便能修复，归途遥远，途中变数太多。”
希娜计算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远星号’最后的求救信号是以最大功率、广域定向发送的，但考虑到距离和星际尘埃的衰减，信号到达卡伦星系的监测站，大概需要……一百年左右。而救援……即使母星立刻派出最快的救援舰，以曲率泡航行的常规速度，跨越一百二十光年，也需要至少五十年。这还是在一切顺利、航线明确、且母星愿意立刻派出救援的前提下。实际上，考虑到信息核实、决策、舰队调集的时间……我们很可能需要等待超过一百年，甚至更久，才能看到救援的影子。”
一百年！甚至更久！这个时间跨度，让李森三人都暗自心惊。对于平均寿命可能比地球人长不了太多的卡伦人来说，这几乎意味着他们余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可能要在地球上度过了。
莫里斯苦笑道：“所以，李森先生，返回母星，短期内是不现实的。我们可能……真的需要在蓝星上，寻找一个长期的落脚点了。希望不会太过打扰。”
“不必客气。” 李森摆摆手，“蓝星很大，为三位提供一处安静的居所，并不困难。而且，你们带来的知识，对我们同样宝贵。我们可以建立起一种互惠的合作关系。你们帮助我们了解星空，适应未来的可能挑战；我们为你们提供安全的栖身之所和研究条件。或许，在未来，当条件成熟时，我们还能一起寻找送你们回家的方法，或者……探索其他的可能性。”
李森的话，给茫然的卡伦人带来了一丝希望和慰藉。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当作无用的累赘或者单纯的“信息提供者”而被边缘化。李森提出的“合作关系”，让他们感受到了尊重。
“非常感谢，李森先生。” 莫里斯再次郑重道谢，“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分享我们所知的一切。关于熵兽，关于卡伦的科技，关于星际航行的常识……任何你们想知道的。”
接下来的航程，便在这样坦诚而深入的交流中度过。李森三人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来自一个成熟星际文明的知识和见闻，而卡伦三人也对蓝星这个独特的“生命摇篮”和其守护者们，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虽然前路依旧笼罩在熵兽兽潮的阴影下，但至少，在这艘驶向蔚蓝星球的飞船上，两个不同星球的文明，在浩瀚的宇宙中，因为一场灾难而相遇，并播下了合作与理解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