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见状,也迫不及待地拿起木筷,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放入铜锅之中。
羊肉片在沸汤中轻轻一滚,便由鲜红变为粉嫩,散发著诱人的肉香。
他将羊肉片夹出,吹了吹热气,便送进了嘴里。
羊肉的鲜嫩与调料的香气在口中炸开,没有一丝腥膻之气,唯有满口鲜香。
曹休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甚好!此味胜饮醇酒!”
说著,他拿起案几上的陶碗,给自己斟满了一壶米酒,仰头便猛喝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李瑜见状,顿时无语,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喝什么酒?小心醉了耽误事。”
曹休摸了摸被敲的脑袋,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狡黠:“子润大哥,这酒不烈,喝一点无碍的。再说了,如此美味,怎能无酒相伴?”
李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夹起一块萝卜,放入口中。
萝卜吸收了汤汁的精华,甜脆爽口,解腻开胃。
他又夹了一朵蘑菇,蘑菇口感肥厚,鲜香四溢,让他忍不住连连点头。
“先生!俺和主公来看你了!”
典韦的嗓门,穿透力极强。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曹操率先迈步进院子,身后跟着典韦。
“嗯?好香!”曹操的嗅觉比典韦敏锐几分,刚跨进堂屋,鼻尖便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著果蔬的清甜,直勾得腹中馋虫蠢动。
他目光一扫,当即锁定了堂屋中央那套从未见过的器物——并非汉代寻常人家的案几与席垫,而是两架四足支撑的木台,一旁还摆着几张带靠背的木凳,造型简洁却透著新奇。
那香气,正是从木台中央一只铜制的五熟釜中飘来,釜身鎏金纹路隐约可见,锅内的羊肉炖得软烂,油星子在火上微微翻滚,热气氤氲著往上冒,模糊了周遭的光影。
“五熟釜!甚是香啊!”曹操毫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旁的椅子前,试探著坐了下去——没有跪坐时膝盖的酸麻,腰背靠着宽大的椅背,双脚自然垂落,竟是说不出的舒坦。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抬手拍了拍椅面,木质紧实,触感温润,比家中铺着锦缎的席垫不知惬意多少。
一旁的曹休眼疾手快,见状立刻上前,将其余几张椅子一一摆好,又从屋角的食盒里取出陶制的碗筷、铜勺,动作麻利,分寸得当,全然不见平日里在军中的毛躁。
他是曹操的族子,自幼跟在身边,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此刻见曹操对这新奇器物颇为满意,便愈发谨慎,连摆放碗筷的角度都力求规整。
典韦看得心痒,等曹休摆好椅子,便迈著大步走过去,一屁股重重坐下——“吱呀呀——”,厚重的木凳不堪他那两百余斤的身躯与玄甲的重量,发出一阵吃力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典韦却浑然不觉,搓著一双蒲扇大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五熟釜,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被那肉香勾得按捺不住。
曹操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斥道:“恶来,休得鲁莽,小心弄坏了先生的物件!”
嘴上虽骂,语气里却无半分真怒,反倒带着几分纵容。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瑜,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先生,这物件倒是新奇,往日从未见过,此乃?”
李瑜正站在火边添柴,闻言转过身来,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主公慧眼,这是我闲暇时琢磨出来的,名为桌子与椅子。”他说著,抬手示意了一下,“平日里众人跪坐于席,久了难免膝盖酸麻,不如这桌椅自在,既能围坐进食,也能伏案读书,倒也实用。”
曹操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在桌子与椅子上流转,指尖摩挲著桌面光滑的木纹,忽然抚掌笑道:“果然舒服不少!你看这桌子四方,众人围坐于旁,暗含天圆地方之理;椅子承人,如天地载物,虽为器物,却藏着几分大道,不错,不错!”
他这话倒非刻意奉承。
汉代承袭秦制,无论君臣贵贱,皆以跪坐为礼,即便世家大族,铺着厚厚的锦席、毛毡,久跪之下也难免双腿发麻,气血不畅。
尤其是曹操常年为官,每逢议事久坐,往往起身时都要暗自咬牙,此刻坐在椅子上,腰背舒展,双腿放松,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一旁的典韦也深有同感,干脆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李瑜笑而不语,走上前,拿起长勺,将五熟釜中的羊肉一一舀进众人的陶碗里。
曹操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香料味,却丝毫不掩盖羊肉本身的鲜美。
他吃得畅快,平日里在府邸中进食,碍于身份,总要讲究些仪态,此刻在李瑜这里,倒也能放下身段,大快朵颐。
典韦更是狼吞虎咽,一双铜勺在碗里扒拉得飞快,陶碗不大,他几口便吃空一碗,又伸长脖子等著李瑜添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先生做的羊肉,比军中的炊饼好吃百倍!”
曹休虽不如典韦粗鲁,却也吃得尽兴,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给曹操添些果蔬,兼顾著分寸与周到。
四人围坐在桌旁,热气腾腾的五熟釜摆在中央,都沉湎于这片刻的烟火气中。
不多时,一口五熟釜的十斤羊肉,再加上满满一食盒的果蔬,竟被四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曹休主动起身,收拾起碗筷,端到屋后的水井边清洗。
典韦则瘫坐在椅子上,拍著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一脸满足。
曹操取出腰间的绢帕,擦了擦嘴角,“子润,今日前来,并非单纯为了蹭你这一顿羊肉,实则是有要事相询。”
李瑜笑道:“主公但说无妨。”
曹操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疑虑:“近日江东传来消息,江东猛虎孙坚,与荆州牧刘表交兵于樊城,听闻起因是孙坚在洛阳宫中私藏了传国玉玺。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各路诸侯皆有耳闻,昔日诸侯会盟讨董之时,操也曾听闻孙文台私藏玉玺之事,当时军务繁忙,未曾深究,今日想来,此事不知真假。子润,你素来洞察世事,又对人心看得透彻,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一出,堂屋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即便是粗枝大叶的典韦,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慵懒,他哪怕再没文化,也知晓传国玉玺的份量。
李瑜神色淡然,“主公,依我之见,传国玉玺无论是否真在孙文台手中,于我等而言,皆无关紧要。”
曹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你所言极是。如今各路诸侯割据一方,皆有逐鹿之心,孙坚虽勇,却兵微将寡,麾下不过万余士卒,所占之地也只是一隅。若是玉玺真在他手中,无异于怀璧其罪,只会引来众人觊觎,非但不能借此成就大业,反倒会惹来杀身之祸,得不偿失。”
李瑜颇为认可地颔首,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声音清淡却字字恳切:“主公看得明白。说到底,传国玉玺不过是一块刻了字的石头罢了,本身并无多大用处,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兵用。可偏偏,它身上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便成了天下正统的象征,成了各路诸侯梦寐以求的宝贝。”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曹操脸上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曹操是什么人?
野心勃勃,雄才大略,却也终究逃不过权力的诱惑。
毕竟一炮害三贤的事儿都发生了,对于曹操的自制力,李瑜不放心。
若是让曹操得到传国玉玺,以他的野心,未必能把持得住本心。
故而,李瑜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想要夺取传国玉玺的意思——与其争夺一块徒有虚名的石头,不如潜心发展实力,积蓄力量,等日后羽翼丰满,即便没有玉玺,天下人也会俯首称臣。
毕竟现实就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