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之前那种审讯者与被审讯者之间泾渭分明的对立感，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更象是一群凡人，在仰望一个刚刚展现了神迹的“神”。
王建国总工程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桌上那个丑陋却伟大的模块，最后目光落在林琛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羞愧，还有一丝……狂热。
他知道，如果把这个模块的技术吃透，中国未来三十年的航空航天事业，将会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李博士则在疯狂地用平板记录着什么，他看林琛的眼神，就象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瞻仰圣物。
观察室内，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快！立刻封锁所有消息！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列为最高绝密！”
“通知安保部门，将园区的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联系秦老和王总的单位，就说他们有紧急的封闭性技术研讨会，无限期延长！”
凌霜的耳麦里，传来上级一连串急促而激动的指令。她能想象得到，单向玻璃的另一头，那些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人物们，此刻是何等的失态。
“凌霜同志，”最后，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响起，那是她直属的领导，“改变策略。这不是审讯，是请求。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下！国家需要他，人民需要他！”
“是。”凌霜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
她关掉了耳麦，审讯室恢复了寂静。
房间角落的壁挂电视，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大概是某个工作人员想用声音来缓解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电视里，一位声线激昂的女主播，正用充满自豪的语气播报着。
“……我国民营航天企业‘凌空天行’今日宣布，其自主研发的‘驭空戟-1000’型高超音速导弹，在昨日的秘密试射中取得圆满成功！该导弹采用了先进的乘波体设计，具备全球快速打击能力。下面，请看专家为我们解读其飞行轨迹……”
画面切换，一段用cg动画仿真的飞行轨迹图出现在屏幕上。一道耀眼的红色轨迹，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切入大气层，然后在大气层上边缘连续进行了三次高难度的滑翔变轨，最后精准地仿真击中了万里之外的航母目标。
“……大家可以看到，‘驭空戟’的弹道极其诡异，其连续变轨能力，可以轻松突破目前世界上任何已知的防御系统。这是我国工业实力和科技创新的伟大胜利……”
专家在电视里滔滔不绝地赞美着。
秦国锋和王建国等人，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电视。虽然他们早已通过内部渠道知道了更多细节，但此刻看到这段公开的动画，依旧心潮澎湃。这毕竟是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结晶，更是威慑强敌的国之利器。
而林琛，在完成了他的“手工作业”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正拿着自己刚做的那个丑陋模块，翻来复去地欣赏着，象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对电视里的新闻充耳不闻。
就在cg动画演示到第三次变轨，弹头拉出一个极限过载的大角度转弯时，林琛的目光无意中瞥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他那悠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啧。”
一声轻微的、带着嫌弃意味的咂嘴声，在落针可闻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象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迭代算法的冗馀补偿没做平滑处理，长时间超机动容易导致内核运算‘掉渣’，有隐患啊。”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模糊。
但这句话，象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在场所有技术专家的耳朵里！
尤其是王建国！
作为航天集团的总工程师，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凌空天行”的项目，但凭借他的级别和专业，他恰好是少数几个看过“驭空戟”部分内核算法设计的圈内人之一！
第三迭代算法！冗馀补偿！平滑处理！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了“驭空戟”飞控程序最内核、最机密的局域！
而“内核运算掉渣”这个听起来很土的比喻，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在极限仿真测试中，那套算法确实在连续进行第七次以上的超大过载机动时，出现过极其偶然的、无法解释的数据溢出和丢包现象！
因为发生的概率极低，且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如此极端的飞行条件，项目组最终将其定义为“可接受的理论风险”，没有再深入追究。
而现在……
这个秘密，这个连项目内部绝大多数工程师都不知道的终极隐患，竟然被眼前这个男人，在看了一眼公开播报的cg动画后，一语道破！
并且，他还给出了问题根源——“冗馀补偿没做平滑处理”！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琛。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比审讯室的墙壁还要白。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是震惊，不是惊骇。
是恐惧！
是一种凡人窥见了神明秘密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明白了。
林琛刚刚那番话，已经不再是“指点”，而是“审判”！
他审判的，是代表着中国目前最高水平之一的“大国重器”！
凌霜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看懂了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她看到这位一向沉稳如山的国之栋梁，此刻竟然象个看到了鬼的孩子，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斗。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林琛，他不仅仅是“驭空戟”的设计者。
他还是，唯一能看穿它所有秘密，包括其最致命弱点的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而林琛，在轻声嘟囔完那句话后，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多大的炸弹。他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电视里那艘被击中的cg航母，嘴角撇了撇。
“这婆娘，做事还是这么毛糙，回头得说说她……”
婆娘？
说谁？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凌霜和王建国的脑海里，同时浮现。
“凌空天行”那位以铁腕和神秘着称的、一手将公司从零打造成商业巨兽的、至今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的美女ceo——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