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老婆给我的任务”所掀起的精神海啸，馀波久久未平。
审讯室里的空气粘稠得象是凝固的沥青，将所有人的思维都困在其中。王建国总工程师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酱紫，又从酱紫转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茫然的潮红。他看着林琛，象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于世的物理规律。
“咳咳。”
最终，还是单向玻璃后通过耳麦传来的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凌霜象是被从梦中惊醒，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丑陋又伟大的“垃圾模块”，又看了一眼那个始作俑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事件发展的速度。
审讯室的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如临大敌的警卫，而是一名穿着白衬衫、笑容可鞠的中年人。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深邃。他走进来，整个房间的气压仿佛都为之一变。秦国锋和王建国见到他，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神情躬敬地喊了一声：“张主任。”
这位被称为“张主任”的男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他的名字甚至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资料里。他微笑着对秦老和王总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林琛面前，拉开椅子，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仿佛他不是来审讯，而是来和一个晚辈唠家常。
“林琛同志，对吧？我是张明远。”他自我介绍道，声音温润，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亲和力，“别紧张，今天请你来，不是审讯，是交流，是请求。”
他一挥手，门外立刻有工作人员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骸、文档全部清理干净，然后端上了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和一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武夷山大红袍。
“尝尝，特供的。比你那杯凉白开好喝。”张明远亲自洗杯、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一套流程下来，屋里的气氛已经从审讯室变成了高级会所的茶室。
林琛歪着头打量着他，心里嘀咕：哟，换大领导了？这套路，先礼后兵？还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没客气，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抿了一口。
“恩……茶叶不错，水温高了三度，泡得有点老，可惜了。”林琛咂咂嘴，一副美食家点评的架势。
秦国锋和王建国眼角一抽，心想这小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敢当着张主任的面挑剔特供茶叶。
张明远却哈哈大笑起来，一点也不生气：“你瞧瞧，我就说嘛，专家就是专家，在哪一行都是顶尖的。这泡茶的手艺，看来还得向你请教。”
他将一杯茶推到凌霜面前，凌霜默默接过，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
“林琛同志，”张明远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你的才华，我们亲眼见证了。那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可以形容的。说句不夸张的话，你一个人，至少能把我们国家在某些尖端领域的技术水平，往前推进二十年，甚至更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琛：“国家需要你。我代表相关部门，正式邀请你添加‘天工计划’重启项目。不，不是添加，是主持！你将担任项目的总设计师和首席科学家！”
观察室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工计划”，那是什么级别的项目？重启，并且让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主持？这是史无前例的信任和授权！
张明远抛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震撼。
“我们将为你组建一个全新的、独立的国家级实验室，实验室的命名权归你。”
秦国锋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非但没有不满，反而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资历和年龄毫无意义。
张明远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和诱惑，他描绘出的，是一个任何科研人员都无法拒绝的梦想天堂。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橄榄枝。
林琛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他心里想的却是：嚯，待遇这么好？听着是不错……但是进去了，还能随便出来修洗衣机吗？还能每天被老婆用晾衣杆追着打吗？还能穿着大裤衩子和人字拖去吃路边摊吗？
他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体制的原因。无穷无尽的会议，繁琐的报告，愚蠢的流程，还有那些为了争夺项目经费和名誉而勾心斗角的人。他厌恶那一切。他追求的，是技术的纯粹和生活的自由。
现在，他们说没有报告，没有会议。可一旦进去了，自己就成了一个符号，一尊被供起来的神。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人分析、解读。他将彻底失去“林琛”这个修理铺老板的身份。
这买卖，不划算啊。
“怎么样，林琛同志？考虑一下？”张明远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林琛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腼典又受宠若惊的笑容：“哎呀，领导，您这么说，我……我真是太激动了！
他挠了挠头，一副乡下小子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的不知所措模样：“这……这太突然了，我……我就是个修东西的，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您得让我……让我缓缓，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这演技，炉火纯青，看得旁边的凌霜都想给他颁个小金人。
张明远看着他这副“质朴”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他觉得，这小伙子虽然技术通天，但心性上，到底还是个年轻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从天而降的“馅饼”。
“应该的，应该的。”张明明朗地笑道，“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考虑。我们给你时间。这样吧，你在这里也待了半天了，先送你去我们的特邀专家招待所休息。五星级标准，有任何须求，随时跟凌霜同志提。”
他站起身，亲切地拍了拍林琛的肩膀：“想好了，随时找我。国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完，他便带着秦国锋和王建国离开了，留下凌霜处理后续事宜。
林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端起茶杯，将里面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味道是不错，但还是没有自由的空气来得香甜。
他转头看向凌霜，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那个……凌长官，你看，我这考虑问题，需要个安静熟悉的环境。能不能……让我回我那修理铺一趟？我有些私人物品得拿一下，比如我那套用了好几年的宝贝螺丝刀，没它我睡不着觉。
凌霜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回修理铺？拿螺丝刀？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