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隐星稀。
陆洺在家中并未早早歇息,油灯下,他将明日要用的装备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
老弓弓弦紧绷,手感依旧沉稳;新买的十支铁箭箭簇寒光凛冽,与三支他自己削制、装上简易铁簇的木箭一并插在箭囊中。
而那柄厚重的开山刀也被磨得锋利,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流转着一抹冷硬的流光。
他将这些装备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放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略显干瘪的钱袋,推到了母亲身前。
“娘,这些钱您收好。”
陆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明天我们进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钱放在您这里,家里应急用。”
李氏看着那钱袋子,嘴唇动了动,眼中满是担,“洺儿,一定要去吗?那野猪群听着就吓人……”
“娘,放心吧,王叔、李伯他们都是老手,我们有准备。”
陆洺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次机会难得,打到了,家里往后一年都能宽裕不少。”
说着,他又看向一旁的苏小婉,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婉儿,明天我进山后,家里就交给你了。”
“照看好娘和青儿,晚出早归,如果可以,尽量少出门。”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苏小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叮嘱。
她抬眼看了看陆洺,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恩,我知道。”
陆洺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若是听到山里有什么不好的动静,或者村里有什么闲言碎语,你们别慌,锁好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这是隐晦地提醒,防备着石强那边可能使坏,或者围猎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引发村里议论。
小丫头陆青儿此刻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李氏抱在怀里,还强撑着嘟囔,“哥……打大野猪……买更多白米……”
陆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柔声道,“好,哥答应你,快睡吧,睡醒了,哥就去给你挣白米。”
将家中事宜一一交代清楚,看着母亲将钱小心藏好,陆洺这才吹熄了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陆洺躺在硬板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野猪的习性、王叔他们定下的战术、蕨菜洼的地形,以及,体内那丝微弱的山灵之力。
此刻,它似乎也在静谧中缓缓流转,与窗外无边的黑夜和远处沉睡的苍山,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他深知,明天的围猎,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合作狩猎,这对他而言,是一场能不能成为猎队把头的真正考验。
他必须成功。
次日,寅时刚过,天还墨黑,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陆洺醒来时,灶间已经亮起了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苏小婉早已起床,不仅煮好了一锅浓稠耐饥的肉米粥,还将昨日特意留下的几张杂粮饼烤热,连同灌满清水的水壶一起,仔细包好放在了他的行囊边。
她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更萦绕着浓浓的关切,陆洺心中微暖,坐下默默吃了八分饱,既储备体力,又避免行动时腹部饱胀。
起身准备时,苏小婉默默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脖颈,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凉与柔软。
陆洺动作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低声道,“家里辛苦你了。”
苏小婉脸颊微红,在灶火的微光映照下更显娇俏,她轻轻“恩”了一声,声音细弱却坚定,“你小心些,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陆洺轻轻将其揽入怀中,二人之间没有更多的言语,彼此的心跳似乎都在这一刻重合了几分。
这份清晨的温存与嘱托,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心定。
“我走了!”
说着,陆洺松开了苏小婉,退了一步,紧了紧背上的弓和箭囊,挎好开山刀,提起干粮,转身便融入了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而苏小婉则站在门口望着陆洺消失的方向,良久良久
村口,那棵不知岁月的老槐树下,王叔、李伯、张叔和王磊已经等在那里。
四条猎狗安静地蹲坐在主人脚边,唯有不断喷出的白气和偶尔转动竖起的耳朵,显露出它们压抑的兴奋。
王叔家的黑子第一个看到陆洺,尾巴立马就轻轻摇了摇。
“都齐了!”
王叔清点了一下人数,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淅。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洺身上,带着考较意味地问道,“洺娃子,蕨菜洼西边接哪片山?地势如何?”
陆洺不假思索,沉声应答:“西边是乱石坡,往上走是黑松林,乱石坡地势陡,碎石多,不好走,但视野相对开阔。”
“黑松林密,容易藏身,不过,也容易迷路。”
李伯闻言,微微颔首,叼着旱烟袋含糊地赞了一句,“脑子清楚,是个山里走的料。”
张叔依旧话少,只是拍了拍背后挂着的专门用来对付大家伙的钢叉,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王磊则有些兴奋地掂了掂手里那杆磨得锃亮的兽矛,对陆洺咧嘴一笑,“洺哥,待会儿就看你的箭够不够准了。”
“行了,闲话少说,路上再合计。”
王叔一挥手,打断了几人的交谈,神情肃然,“检查好家伙,狗都牵好,出发!”
一声令下,五人、四狗组成的队伍,便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尚在沉睡中的石岭村。
沿着蜿蜒的土路,向着远处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更显巍峨神秘的苍山进发。
脚步声、猎狗偶尔的喷鼻声、以及装备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这寂静的凌晨。
山林的气息随着他们的靠近越来越浓,带着露水的清冷和草木的涩味。
王磊端着兽矛打头阵,张叔在王磊后一步策应,陆洺居中,王叔和李伯看尾巴。
四条狗子都放开了,黑子作为头狗在前,重托虎子在侧,随时准备上场厮杀,细腰和灰风两边策应。
队伍整齐有序,陆洺走在张叔后面,意识却是分出了一半沉入山神令之中,宛若乳燕归巢、群鱼入海,浑身都充满了一种别样的舒畅。
同时,一幅事无巨细的地形图也在陆洺脑海里展开,以他为中心,囊括了方圆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