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过正午,黎明时分的一场暴雨刚停,此刻的天色还有些灰蒙蒙。
石岭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啜泣声、痛苦的呻吟,以及一种无声的愤怒与悲恸。
祠堂台阶下,整齐地摆放着五六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这还是能找到的,更多的是死无全尸。
被救援队带回的伤员们则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勾勒出一幅凄惨的画卷。
昨日的喧嚣与壮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劫后馀生的茫然。
祠堂石阶上,石勇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他身旁站着孙毅、李文等云鹤武馆弟子。
虽然身上带伤,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武者的气度,而他们的对面,则是以陆洺为首的幸存者们。
对簿祠堂,无需官衙,在这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村民们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判官。
李伯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指着石勇,声音因愤怒而颤斗,“石勇,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口口声声说是老王他们带错了路,引来了虎群?”
“那我问你,为何洺娃子能猎回巨熊,还能从虎口下救回这么多人?为何钱公子会身受重伤,被弃于荒山,险些命丧豹口?你倒是说啊!”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顿时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许多原本对石勇说法将信将疑的村民,目光瞬间充满了质疑。
石勇心头一紧,但面上却强作镇定,厉声道,“李老棍,你休要胡言乱语,混肴视听!”
“猎熊是陆洺的本事,与我等遭遇虎群是两码事,至于钱师弟……”
说着,他顿了顿,脸上挤出沉痛之色,“当时情况危急,虎群围攻,钱师弟为掩护我等不幸重伤,我等亦是拼死想带他离开,奈何……奈何猛虎紧追不舍,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他将无奈二字说得极其逼真,仿佛他们也是被迫无奈。
“放你娘的狗屁!”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虚弱却充满怨毒的咒骂便从拖架上响起,钱富贵挣扎着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台阶上的众人。
“石勇,李文,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明明是你们看老子走不动了,嫌老子是累赘,主动把老子扔下吸引老虎注意,现在倒在这里装好人了?”
“我呸!”
“若不是陆洺兄弟路过救了老子,老子早就被那山中野兽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此刻,钱富贵的指控,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接撕开了石勇等人虚伪的面具。
全场瞬间哗然。
“什么?是主动扔下的?”
“我的天!这可是同门师兄弟啊!”
“为了自己活命,竟然……”
村民们看向石勇等人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鄙夷和愤怒,连一些原本支持石勇的石姓族人,此刻也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孙毅低着头无言,李文脸色难看,想要辩解,但在钱富贵那怨毒的目光和确凿的指控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石勇则是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他没想到钱富贵竟然活了下来,还当众揭穿了他。
当下他就强词夺理道,“钱师弟,你重伤之下,神志不清,记忆错乱了,当时分明是你自己……”
“够了!”
一直沉默的陆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石勇,又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最后指向台阶下那些白布复盖的尸体,和草棚里不断呻吟的伤员,语气沉痛而冰冷。
“石村正,现在争论是谁带错了路,或者谁抛弃了谁,还有意义吗?”
“看看眼前吧,几十条人命,几十个家庭支离破碎,这就是你组建村猎队带领大家发财的结果吗?”
“你口口声声要保护乡梓,这就是你保护的方式?将乡亲们带入绝境,危难时刻却只顾自己逃命,甚至抛弃同门?”
他的话语,字字诛心,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些尸体和伤员,悲恸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积蓄。
一位失去了儿子的老妇人瘫坐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都是娘不好,不该让你跟着去啊……”
她的哭声如同导火索,瞬间引燃了更多人的悲痛,祠堂前哭声一片。
石勇在陆洺的质问和这铺天盖地的悲愤目光下,脸色由青转白,身形微微晃动,竟一时语塞。
他所有的辩解,在血淋淋的现实和陆洺那冷静而锋利的言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孙毅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李文则是眼神复杂,他知道,石勇在石岭村的威望,经此一役,已然彻底崩塌了。
而陆洺,这个年轻的猎人,凭借其力挽狂澜的勇气和此刻冷静的控诉,已然在村民心中树立起了截然不同的形象。
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刻,伴随着鲜血与泪水,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石岭村的未来,注定将走向另一个方向。
祠堂前,石勇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屈辱、不甘与怨毒压入心底,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幡然醒悟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面向众村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沙哑与沉重,“诸位乡亲!今日之祸,惨烈如斯,我石勇……难辞其咎!”
“无论缘由为何,是我石勇无能,未能护得大家周全,致使众多乡亲罗难,此乃我毕生之痛,我已无颜再居此位了。”
说着,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陆洺,眼神复杂,既有隐藏极深的忌恨,又不得不做出推举的姿态。
“陆洺师弟,虽年纪尚轻,然其勇武、仁心、智谋,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猎巨熊,救同袍,于虎口之下挽狂澜于既倒,此等能力,此等担当,我石勇自愧弗如!”
一语言罢,他朝着那五位村中最为德高望重的族老深深一揖。
“诸位叔公,为石岭村未来计,为安抚逝者、抚平生者计,我石勇恳请,由陆洺接任村正之职,带领我石岭村,渡过此劫。”
这一手以退为进,看似大公无私,实则是要这将烫手山芋给暂时抛出去。
如今的石岭村,青壮损失惨重,人心惶惶,赋税压力未减,可谓内忧外患,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闻言,五位村老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商议。
那三位石姓族老脸色尤为难看,他们自然不愿权力旁落,但眼下石勇威信扫地,陆洺救人之举深得人心,加之惨案刚刚发生,若再内部纷争,村子恐有分崩离析之危。
最终,为首的那位最年长的石姓族老,重重叹了口气,与其他四人一同,缓缓点了点头。
“陆洺。”
那名族老声音苍老而疲惫,“石勇既已请辞,我等也认为,眼下村子需要一位有能力、有担当的领头人。”
“你……可愿接下这副重担?”
此话一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洺身上。
王叔、李伯等人面露期盼,也有些许担忧;石勇及其追随者则冷眼旁观,等着看陆洺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陆洺面色如常,目光扫过祠堂前惨烈的景象,扫过那一张张或悲痛、或期盼、或冷漠的脸庞。
当下,他没有丝毫尤豫,更无半点怯懦,迎着众族老的目光,坦然应道,“承蒙诸位族老与乡亲信重,此危难之际,陆洺,义不容辞!”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这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一句话。
同时,他清楚石勇的算计,更明白前路的艰难,但他更有自信。
凭借山神令和自身武力,以及逐渐凝聚的人心,他不仅能稳住这个烂摊子,更能让石勇等人,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说罢,陆洺走上前,从那位最年长的族老手中,象征性地接过代表村正权责的简陋木契。
这一刻,他挺拔的身姿在穿透云层的光曦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石勇看着陆洺毫不推辞地接下了位置,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化为表面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心中却是冷笑:“小子,看你如何收拾这残局,待你焦头烂额之时,便是你威信扫地之日,石岭村永远姓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