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苍山县城,陆洺并未直奔最繁华的街市,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片相对安静的民居区,敲响了李严家的院门。
开门的正是李严本人。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陆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随即迅速化为热情。
虽是风尘仆仆,但却眼神清亮,气息也似乎更加沉凝了,他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脚边跟着雄骏的山子。
更加威武霸气了!
李严心思活络,连忙侧身让路,“陆兄弟,快请进,你怎么来了?”
将陆洺让进院内后,目光在他背后的包裹上扫过,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李大哥,冒昧打扰。”陆洺没有多言,客气的一拱手,便随着李严走进小院。
李严的妻子正在院中井边浆洗衣物,见到陆洺,连忙擦手起身,笑着打了个招呼,眼神里带着善意和一丝好奇。
他们年幼的儿子则躲在母亲身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看着陆洺和他脚边威风凛凛的山子。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寻常小吏之家的清贫与温馨。
“嫂子。”陆洺客气地点头致意,又对那小男孩温和地笑了笑。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李严将陆洺请进堂屋,奉上粗茶。
彼此寒喧几句后,陆洺便直接道明了部分来意,“李大哥,此次进城,一是处理些山中收获。”
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包裹,“之前与百味楼有约在先,故而先来你这里叼扰,稍后便去百味楼,二来,也是有些事,想向李大哥打听打听。”
李严了然,笑道,“陆兄弟守信,这是应当的。百味楼的钱管事那边,我稍后可陪你同去。”
“不过,就是不知道陆兄弟想打听何事?但说无妨,只要为兄知道的,定不隐瞒。”
陆洺沉吟片刻,压低了些声音,“不瞒李大哥,石岭村前番遭难,村正石光不幸罗难,村中叔公与乡亲抬爱,暂由我接掌村中事务。”
李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显然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一些风声,点头道,“此事我略有耳闻,陆兄弟临危受命,担子不轻啊!”
“正是。”
陆洺点头,“如今村中百废待兴,秋收在即,赋税之事更是重中之重。”
“我想向李大哥请教,这新任村正,若要得县衙正式认可,需要如何办理?届时征税吏员下乡,又需注意哪些关节?”
李严作为户房书办,对此自然门清。
他仔细解释道,“村正更替,需由村里出具联名保书,写明缘由,加盖村印,再由本人持此保书及身份凭证,到县衙户房办理登记造册,经主事官吏核实用印后,方算正式认可。”
“至于征税吏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这光景,那些人下来,少不得要些辛苦钱,上下打点是免不了的,而且……”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忧色,“陆兄弟你有所不知,如今北边战事吃紧,蛮族再度大举南下,朝廷催逼赋税日甚。”
“而且,听说咱们巴蜀州境内也不太平了,白莲教死灰复燃,活动频繁,蛊惑人心。”
“邻近几个县都已传出有饥民小规模聚众闹事,冲击县衙粮仓的消息了,这赋税,怕是比往年更难收,上面压得紧,下面的吏员自然也更加用心了。”
陆洺听着,眉头微蹙。
北疆战事、白莲教、民变,这些消息俨然勾勒出一幅王朝末年的动荡图景,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应对村内的麻烦,还要警剔这大环境带来的压力。
“多谢李大哥坦言相告。”
陆洺郑重道谢,“如此看来,这村正文书和应对税吏之事,需得尽快办妥。”
“确实宜早不宜迟。”
李严点头,“陆兄弟若是方便,今日我便可带你去户房,找相熟的同僚先问问章程,至于百味楼那边,我打过招呼,你随时可去。”
“有劳李大哥了!”陆洺心中一定,有李严引路,能省去不少麻烦。
思索片刻,他起身道,“那便先不去百味楼,麻烦李大哥先带我去户房探探路,这些山货,暂且寄放在李大哥这里。”
“好说!”李严也站起身,“我这就带你去。”
两人商议定,陆洺将沉重的熊货暂存在李严家,便跟着他出了门,向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山子则被留在院中,由李严的妻子照看。
二人出了李严家那清净的小院,重新导入县城喧嚣的街道,朝着位于城中心位置的县衙走去。
一路上,李严边走边压低声音,如同一位尽职的向导,为陆洺剖析着这苍山县的权力内核。
“陆兄弟,咱们这县衙里头,规矩森严,山头林立,最大的自然是县尊老爷,总揽全局,但等闲事务不会亲自过问。”
“其下,最主要的便是这三班六房。”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班,指的是负责站堂和行刑的皂班、负责护卫和催科的壮班、负责缉捕和侦缉的快班。”
“这三班的头领,皆是县尊亲信,手握实权,尤其是快班的班头,掌管一县刑名治安,最是威风,也最是难缠。”
接着,他又掰着手指细数,“六房则是映射朝廷六部,具体办事的机构。”
“分别是管官吏考绩的吏房;管户籍、田赋、税收的户房,而我就在此房当差;管科举、祭祀的礼房、管兵役、驿传的兵房;管狱讼、案卷的刑房;管工程水利的工房。”
“这六房之中,以户、刑两房最为紧要,油水也是最足的。”
陆洺认真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这县衙虽小,却五脏俱全,俨然一个微缩的王朝。
李严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为慎重,点出了其中关键,“陆兄弟你如今是一村之首,日后与县衙打交道,主要便是两处。”
“一是户房,关乎钱粮赋税、丁口田亩,你村正身份的文书,也需在户房办理存盘;二是壮班,他们负责下乡催科督税,与你们直接接触最多。”
说着,他看向陆洺,意味深长地道,“所以,你这码头,主要就得拜这两处。”
“户房这边,主事的是刘典史,乃是县尊心腹,为人颇为精明。而壮班那边,领头的是王班头,行伍出身,性子粗豪,但最重实惠。”
“拜码头?”陆洺目光微动,他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不错。”
李严点头,“若无表示,你这村正文书,户房可以拖你三五个月;壮班下乡,也能寻由头让村里鸡犬不宁。规矩自古便是如此。”
说罢,他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无奈,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不知这表示,需何等规格?”陆洺直接问道,他需要知道具体的价码。
李严沉吟道,“刘典史那边,最好能备上二十两左右的茶水钱,或等价之物。”
“王班头那里,十两足矣,但需投其所好,他好酒,若有好酒,效果更佳,而且这只是入门之资,日后年节,也需有所孝敬,方能保得平安顺畅。”
二十两加十两!
这还没算上正常该缴纳的税费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勒索啊!
陆洺心中暗凛,这官面上的开销,果然不是个小数目,他卖熊所得虽预计不菲,但村中用钱的地方更多。
“多谢李大哥指点,陆洺明白了。”他沉声应道,心中已在盘算如何运作。
谈话间,那座象征着苍山县最高权力的青砖黑瓦建筑——县衙,已然在望。
高大的门楼、肃立的石狮、紧闭的朱漆大门,无不透着一股威严与压迫感。
李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陆洺道:“陆兄弟,我们这就去户房衙廨,我先带你认认门路,见见几位相熟的经承、书办。”
“具体如何行事,我们见机而定。”
闻言,陆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心态调整好。
他知道,踏入这扇门,意味着他真正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权力规则。
为了石岭村的安稳,也为了自己的前路,这码头,他必须去拜,而且,要拜得聪明,拜得有价值。
他摸了摸怀中准备好的东西,眼神恢复平静,跟着李严,向着那森严的县衙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