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洵云很是好奇。
“因为穆斯乌尔有一个专门用来量刑定罪的东西,裁衡,你们也见过不少次面了,那里的每条法都由它亲手编撰,一千年更改一次。”
说着,她自豪起来:“而在穆斯乌尔历史的最后一个十年更迭之际,我,鄙人,小女子,有幸被选中继承下一任的裁衡,只可惜,某耶和华不自量力,在一千年之际毁了穆斯乌尔。”
贺炎问:“那这本历史书怎么来的?你写的?封面跟内容完全是两种文字。”
暮秋儿又骄傲起来:“请你合上书好好看封面,作家署名正是小女子。”
贺炎的注意力却不在那里,反而回到了书名上。
“穆斯乌尔。”
暮秋儿无奈道:“不这么写,书名儿也得用穆斯乌尔的文字。”
洵云说:“别浪费时间了,快说吧。”
“穆斯乌尔最初是一个神的名字,但这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一切的开始是在一座沉落的遗失之城,那里是众神的起源,生于此地的神明没有语言,无法交流,他们一心想着逃离那座死亡之城,直到自身的信仰之力在离开死亡之城的路上耗尽枯竭,众神生于绝望,也终于绝望,永远都不出那座被诅咒的城土。”
“直到穆斯乌尔神由众神的信仰而诞生,他将遗失之城变成了信仰之城,他创造了语言文字,确定了法律条例,成为了遗失之城的救世主,可他同样执着于离开遗失之城,最终重蹈了先前所有神明的覆辙。”
“自此,再没有神明妄想离开那座城,为了纪念并歌颂他,后世的神明将遗失之城改为了他的名字,并将他的神骨淬炼了裁衡,众神中选举德才兼备之神掌控裁衡,一千年更迭,穆斯乌尔进入了长达数亿万年的盛世。”
“直到耶和华神的诞生。”
“后面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了,耶和华神诞生后的十六年时间,小东西脚踩裁衡,把穆斯乌尔搅得天翻地覆,直至众神合力将他囚禁,在裁衡的制裁下侥幸存活,最终不知听踪。”
“等他再次出现时,他已经变得无比强大,他成为了穆斯乌尔之外的信仰,穆斯乌尔至此毁于一旦,裁衡带着我逃离那里,数亿万年的时间,我们知道了一切。”
贺炎评价道:“前半段还行,俗套的剧情,后半段跟你现编的一样。”
暮秋儿没好气道:“那你说这本历史书为什么这么厚,等有时间我教你认穆斯乌尔的文字,学会了你再自己看一遍,我刚说的仅仅是全篇的一百分之一。”
贺炎把书一合:“没兴趣,不学。”
暮秋儿气不打一处来:“我说那么多都让狗吃了?”
贺炎说:“巧了,我就属狗的。”
暮秋儿只能大叫一声,表示荒唐。
洵云拉着贺炎的手,起身说:“我们讨论不出什么,就不浪费时间了,失陪。”
暮秋儿无语道:“浪费感情。”
也起身往外走,“某些人过了两百年依旧情比金坚,某些人过了两百年也没见过低一次脑袋,金贵得你。”
……
盛夏,热得不知不觉,凉得也突出起来,晚上闷得人倒是有了种想返璞归真的冲动。
两百年多,洵云身上的意气和轻狂没有褪色,贺炎的沉默和拘谨也同样未动摇半分。
“我很没用吧!把赌局搞成这个样子,我觉得我是一个懦夫,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不像懦夫的事就是跟你在一起。”
贺炎平淡地说。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贺炎仍不知道自己的颜色是什么,似乎是白色吧!很轻易就能上色。
“在决定和你表白前,我也犹豫了很久,怕你拒绝,怕你答应后,没有给你一个好的未来,怕你因为这一段关系被所有人指点。”
停顿了片刻,洵云接着说:“决定喜欢你,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不是图个新鲜,也不是随便玩玩,如果可以,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了。”
贺炎刹时红了眼睛,迅速眨了几下,轻声说:“别说这么煽情的话。”
洵云轻轻拍了拍贺炎的头:“没有煽情,我在许下未来必定会完成的承诺。”
贺炎始终迷恋洵云的唇,那灌注全部爱意与宠溺的吻,平静也汹涌。
贺炎的脑袋一下子烫了起来,脸,耳朵,脖子,烫得可怕,洵云的眼里递送着清波,纯洁无瑕。
……
最后一年的赌局,贺炎无论如何也能得过且过混下来,这是他对洵云的原话。
夜的幕布高高地悬挂在天空,贺炎站在大门口,透过竹帘,他看到贺守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玩手机。
两百七十多年前的情绪仿佛穿越了错乱的情仇。
从大门口到房门,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盛夏的这一天夜晚,蝉早早地睡下了,先前闷热的空气似觉得灾难就要来临,也纷纷逃散了。
贺炎站在大门犹豫了很久,恐惧萦绕着他,只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更多的无畏与无所畏却挑弄着他。
终于,他迈出了迈向沦陷的这一步。
掀开了帘,贺炎走了进去,淡黄色的灯光里,贺炎看不清贺守的神色,只是他坐了起来,让开靠墙的位置。
“来。”
贺守只说了一个字。
贺炎走过去,坐下,顺便做好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准备。
“这成绩也出来啦,高中喽是考不上的,爸爸想知道你是怎想的咧?”
贺守直奔主题,抛出了一个不存在的诱饵给贺炎,贺炎只能保持沉默。
“昂?是想的去技校而里学技术的,学出来喽跟爸爸一样受苦打工咧?还是说念职中的咧?昂?你不听外头的人说?职中里都是不学的,混的,成天打架吸烟喝酒,出来也是甚也做不喽,还是只能打工的,艺院儿里也是,没学历就只能在饭店里给人端盘子刷碗,要不喽就是搬砖,打工受苦,敢跟学出来坐得办公室里,坐的那里就能有喽钱而一样咧?”
……
大人们什么时候能明白,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干还能领钱的东西叫作 “党员”,大老板尚且还需要签字,忧心市场,恐惧破产,只是不知道 “公务员” 又是个什么物件。
当然,还有京爷与沪爷,同样当然,也不过租界尔尔,龙头宝座也终是让外国人坐了去。
……
“听爸爸的,三百分儿在这会儿甚也做不了,这不是?这会儿的时代,你做甚不要学历咧?你去公司里的,一看你的本本上写的是专科,人就不要你啦,人只要本科的,甚至于说,人连本科的都不要,要研究生学历的咧,本科里又分一本二本,还分a类b类,你说,一本a类能行下做的,还是专科能行下做的咧?”
说得好,有种那些本科生别跟专科生抢工作,上了本科连个工作都没有,一个月连一万都挣不下,丢人败兴,不如回家喂狗。
“这会儿咧就这几条路儿,职中,技校儿,艺院儿,爸爸不是说啦?花上钱儿念这些学校是白念,出来甚做的也行不下,你说你念三加二的咧?但是三加二的学历人不认呀!出来还是么做的,瞎凑合的行下一个一月俩三千的做的,你说,这会儿的这时代,一月俩三千怎活?”
“你看爸爸咧?爸爸小时候儿不学不学,你爷爷硬是拿的掸子棒儿追得爸爸打咧,打得爸爸俩三天都不敢回你奶奶家的,就敢往你老姑儿家躲,这不是?你爷爷硬管住爸爸学咧,爸爸敢学成啦?这会儿不是给人受苦打工?挣的都是苦钱儿,你看你四姥跟你二舅舅,这会儿不是坐的办公室里挣钱儿的?”
“你说,看得人们挣那么多钱儿,爸爸眼红咧不咧?爸爸敢不想挣那么多钱儿?但是爸爸么法儿呀!没学历么,没念出书来,只能受苦打工么,爸爸敢不后悔?后悔有甚法儿咧?再后悔不是这会儿给人打的工?”
“你忘喽那一年里爸爸弄伤脚?不是只能在家里歇的?歇的就么钱儿么,么钱儿喽你们花甚咧,不吃不喝不穿啦敢?爸爸么法儿工作的么,你说,爸爸是想歇的咧,但是能歇?敢歇?歇下喽你们花的钱儿从哪里来咧?”
“你看那些坐办公室的,敢还要这怕那怕的咧?怕脚给砸住咧!昂?人坐办公室的出喽点儿甚事人公司里不给补助?还有甚些带薪休假咧,爸爸有咧?爸爸敢不想要?一年到头儿受不死得受咧,你说,跟爸爸一样打工受苦好还是学出来念成书坐办公室好咧?”
……
其实当时的贺炎有很多话想说,想反驳,但是想想,穷苦人家对于一个高学历的美好幻想岂是那么容易能打破的,你说一句事实,他们就能构思出无数句的话来驳倒你,甚至于,在他们的亲身经历的过往下,任何残酷的现实都不堪一击。
关于坐办公室就安全这一码事,这些年熬夜加班猝死的人可不在少数,大公司卷钱跑路打工人血本无归的现象也时有发生。
而至于打工人,无论是搬砖的还是经理,该叫打工人的还是得叫打工人,换千万个称呼也改变不了给人卖命的事实。
关于那些在 “大公司” 上班就好的人,女员工得防着上司吃豆腐,占便宜,不知是否情愿地躺在老板的床上,还得时刻提防着败露,而男员工也须小心着碰到一个对自己有些许想法的上司,而至于是上是下,也得看上司是男是女,爱好如何。
总之,若遇上那些这这那那的领导,男员工与女员工一样跑不了,至于上下的区别,还需再看吗?
相比之下,总不会有人看得上灰头土脸的打工人吧!
……
说着说着,贺守掉下了男人的眼泪。
“爸爸小时候就不愿意学,你爷爷打上也不学,这不是,后来爸爸毕业喽跟人当学徒,能挣下钱?还贴钱儿咧!后头又当喽厨子,给人做饭,这前几年才行下一个做的,你那时候儿敢不在?跟你二姥一起去的么,看见那厂里是甚环境啦么啦咧?你想去那里受的咧?”
“爸爸这会儿就后悔那时候儿么拉好好儿的学习咧,学出来比甚都强,还用受苦咧?一年到头儿来白天黑夜的,歇也不得歇的,你敢歇得人老板就敢把你开喽,你说,能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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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你胖胖哥哥的,那职中里敢好?抽烟的,打架的,喝酒的,去喽那里能学成甚咧?技校儿跟艺院罢不一样?去的硬是枉花钱儿咧,出来甚也做不了,你再问一下你浩浩哥哥的,不是复读喽一年才考上五中?就是因为职中里学不成才考上普高的么,你问一下的呀!是高中好还是职中好咧。”
“大人们都是为你咧,这不是,爸爸今晚上不是从厂里硬刮回来,就是告给你甚好甚坏咧,你说吧!你要是想跟爸爸一样念成书来甚做的也行不下,那喽就念职中,你要是想念出来行一个好做的,爸爸就花钱儿给你送源爱里复读的。”
……
这才是今晚的主题的吧!
贺炎内心发出两声嘲笑。
初一时候的贺炎想着,活不下去就死嘛,反正固有一死,早死几十年还少走几十年的弯路呢!
但是到了初三,贺炎开始怕死了,想着实在不行苟且偷生也不是不可以。
就在贺守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之后,贺炎有了一种想跳楼或者自杀的冲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情绪在爆炸的边缘无限试探,在崩溃的边界线处跃跃欲试。
心脏的的跳动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仿佛他的心脏在将哭未哭的那个瞬间摇摇欲坠,就等待贺炎刹那的动摇。
他早忘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撑过来的,一遍遍说服自己活下去,他可真会骗人,骗自己活下去,骗所有人自己安然无恙。
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只有在每次莫明烦躁和悲伤难抑的时候,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
就好像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根深埋地下,扎根极深,就好像这是从心脏里长出来的。
“你不见你浩浩哥哥,不是复读一年上了五中?五中最差也是一个普高,不比甚的职中好?出来也能考本科的,不像那个职中,出来要不是打工,要不是专科,你念专科还不如去打工的咧,你从本科里出来,人甚公司不要你咧?还要跟爸爸一样一年到头儿来都不得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