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名分”崔老看了一眼叶飞,又转向几位族老,“堡主的意思,是行出籍为客之礼。林娴姑娘脱离叶家宗妇身份,但不断叶家恩义。”
“从此以后,她便是我叶家堡最尊贵的客人和朋友。如此,既全了她的心愿,也保全了叶家的脸面,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陈文若也在一旁补充道:“正是。此事若成,正可向堡内所有人昭示,堡主论功行赏,不分男女,不论亲疏!凡有功于叶家堡者,皆可获得尊重和地位!此乃收拢人心之善举!”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族老哪里还有反对的余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终于颓然的点了点头。
“一切但凭堡主做主。”
仪式很简单,却很庄重。
在叶家祠堂里,当着几位老人的面,林娴身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对着叶家的牌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亡夫在上,感念昔日夫妻情分。然今日之林娴,志不在此。今请族老见证,自愿脱离叶家宗籍,恢复自由之身。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唯念二郎叶飞兄妹扶持之恩,此生不忘。”
叶飞站在她的身侧,神情肃穆。
他接过陈文若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当众宣布。
“我叶家嫂嫂林娴,于叶家有大恩!今日,她不愿安享富贵,只愿凭双手自立,此等高义,我叶飞感佩万分!我以叶家堡堡主之名宣布,自今日起,林娴脱离叶家宗妇身份,恢复自由之身!此后,她便是我叶飞的至交,是我叶家堡最尊贵的客人!堡内上下,无论何人,见她需如见我!任何人,胆敢背后非议,嚼舌根者,严惩不贷!”
说罢,他亲自上前,将林娴扶了起来。
当林娴站直身体的那一刻,她感觉压在自己身上十几年的那座无形大山,轰然崩塌了。她还是她,但她又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
她的眼中,第一次绽放出了无比明亮的光彩。
“林娴,见过堡主。”她对着叶飞,盈盈一拜。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和怯懦,只有平等和坦然。
“林姑娘,不必多礼。”叶飞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欣赏。
这一刻,两人之间那道枷锁被彻底斩断。
他们之间,再无束缚。
只剩下,无限的可能。
林娴出籍一事,在叶家堡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起初,不少从西云镇并入的堡民对此议论纷纷,觉得此事有违人伦。但当堡主令昭告天下,将林娴过往的恩义和如今的志向公之于众,尤其是叶飞那句“见她如见我,非议者严惩不贷”的铁血宣言,所有的议论便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
人们敬佩林娴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志气,更敬佩叶堡主不念旧规只重情义的胸襟!
此事过后,叶家堡的风气为之一变。越来越多的人,包括许多过去只懂相夫教子的妇人,都开始主动走出家门,在工坊田地里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整个堡垒,爆发出一种更加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议事厅内,叶飞正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一份报告。
“盔甲五十副,已损坏十三副。横刀一百柄,卷刃二十七柄。耕犁三十具,损坏过半这还只是半个月的损耗。”叶飞揉了揉眉心,“洛大已经催了三次,护卫队扩编在即,新兵连像样的训练甲胄都没有。西云镇那边,开荒屯田,农具更是缺口巨大。我们的铁匠铺,跟不上。”
陈文若也是一脸愁容。
“公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叹气道,“我们原有的几个铁匠,打打菜刀锄头还行。如今要打造军械精铁农具,实在是力不从心。崔老虽懂些锻造的门道,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主要精力还在医馆和火药上,分身乏术啊。”
这成了制约叶家堡发展的最大瓶颈。没有足够的兵器铠甲,护卫队就无法形成真正的战斗力;没有足够的优良农具,粮食产量就上不去。
叶飞手指敲着桌面,沉声问道:“从西云镇幸存者里,没找到像样的工匠吗?”
“找了,都是些修锅补盆的手艺人,派不上大用场。”陈文若苦笑道,“真正的大匠,要么在瘟疫里没了,要么早就被大户人家招揽,哪里会流落在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有从北方逃难来的那些官匠。听说北边战乱,许多为官府效力的工匠流离失所,一路南下。只是这些人大多都被沿途的官府或大势力截留了,想碰到一个,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一个护卫匆匆跑了进来。
“报!堡主,堡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北方逃州的铁匠,想要求见堡主。”
叶飞和陈文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和惊喜。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快请!”叶飞立刻说道。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干瘦面容黢黑的中年男人,带着三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走进了议事厅。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满是破洞和油污的短打,头发乱糟糟的束在脑后。他的神情很冷,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麻木和戒备,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烧伤的疤痕和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与炉火钢铁打交道的人。
“草民公输班,携劣徒拜见堡主。”他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既不卑微,也不谄媚。
叶飞知道公输班绝非他的本名,而是古代匠神的称号,此人以此为名,可见其必有傲气。
“壮士不必多礼,请坐。”叶飞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开门见山的问道,“听闻壮士是铁匠?”
“是。”公输班惜字如金。
“从北方来?”
“是。”
“为何来我叶家堡?”
听到这个问题,公输班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闪而逝的恨意和悲凉。
“活不下去了。”他沙哑的开口,“官府不管我们死活,只想让我们给他们修城墙打兵器,却连一口饱饭都不给。我婆娘和娃儿,都饿死在了逃难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