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三个徒弟闻言,也都红了眼圈。
“路上听闻,西云镇遭了瘟疫,是叶家堡出手相救,还给活下来的人分粮分地。草民就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这里是不是真有活路,能不能让我这几个徒弟吃上一口饱饭。”
公输班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叶飞,“如果堡主愿意收留,我师徒四人,愿为堡主效力。若是不愿,也请堡主给我们一碗水喝,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叨扰。”
叶飞看着他,从这个男人的眼中,他看到的是对官府和世道的彻底绝望。这种人,一旦赢得他的信任,那便是最可靠的力量!
“当然收留!”叶飞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我叶家堡,最缺的就是你们这样有本事的匠人!只要你们肯留下,我保证,不仅顿顿有肉吃,我还会给你们专门划出一块地,建一座整个山谷里最大最好的锻造工坊!你们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只要我叶家堡有的,绝不吝啬!”
公输班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礼遇。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徒弟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口说无凭。我师徒的本事,也不是光靠嘴皮子。堡主若信的过,可否让我们看看贵堡的铁匠铺?给我们一块铁,一个火炉,打出来的东西,自然会替我们说话。”
“好!有志气!”叶飞大笑起来,“陈先生,你亲自带公输师傅去铁匠铺!铺子里的一切,任他调用!另外,传我命令,先送五十斤猪肉,一百斤白面到伙食营,让他们今晚给公输师傅和他的徒弟们接风洗尘!”
一个时辰后,叶家堡简陋的铁匠铺外,围满了人。
洛大、陈文若,甚至连闻讯赶来的崔老都在其中。
只见铁匠铺内,炉火烧的熊熊作响,将公输班那张黝黑的脸映的通红。他赤着上身,露出干瘦却筋骨分明的肌肉。他没有用铁匠铺里原有的风箱,而是让他的徒弟们用几块木板和破布,飞快的组装了一个结构奇特的双动风箱,拉动起来,风力比之前强劲了数倍!
炉火的温度,瞬间被提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好家伙!光这一手,就不简单!”崔老抚着胡须,眼中异彩连连。
公输班没有理会外人的围观,他的眼中只有炉火中那块烧的通红的铁胚。
时机一到,他爆喝一声:“起!”
两个徒弟立刻用铁钳夹住铁胚,重重的放在铁砧上。公输班抡起一把比寻常铁匠锤大了一圈的八角重锤,如同风车般挥舞起来!
“铛!铛!铛!”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密集如雨点般响起!每一锤落下,都精准无比,火星四射,铁屑纷飞!那铁胚在他的锤下,仿佛成了一块面团,被迅速的拉长折叠再捶打!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数十次!
围观的几个老铁匠全都看傻了,他们打了一辈子铁,何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锻造手法!这便是传说中的“百炼钢”之法!
终于,在铁胚被捶打了不知道多少次后,公输班将其投入水中。
“嗤啦”一声,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他从水中取出那柄初具雏形的刀坯,扔给一旁的洛大。
“你试试。”
洛大接过刀坯,只觉入手微沉,刀身笔直,表面闪烁着一层细密如同流水般的纹路,煞是好看。
他随手从旁边拿起一柄护卫队配发的横刀,两刀相击!
“当!”
一声脆响,众目睽睽之下,护卫队那柄横刀,竟如同朽木般,被应声斩断!而公输班打造的刀坯,刃口上竟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好刀!”洛大忍不住高声喝彩,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能想象,若是护卫队能全员换装此等利器,战斗力将提升何止一个档次!
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崔老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
公输班擦了一把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材料太次,火候也不足,勉强能用罢了。”
这一句话,更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勉强能用?那要是给他好的材料,好的炉子,他能打出什么样的神兵利器来?
叶飞从人群中走出,亲自走到公输班面前,郑重的对他一揖。
“先生大才!叶飞有眼不识泰山!从今天起,叶家堡所有工匠,皆由先生统管!我再许你一个承诺,只要先生肯尽心为我叶家堡效力,他日,我必让公输班这三个字,名副其实,让天下所有匠人,都以你为尊!”
公输班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行大礼的年轻人,那双麻木许久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名为“希望”的火光。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放下了手中的铁锤,带着他的三个徒弟,对着叶飞深深的跪了下去。
“草民公输班,愿为堡主效死!”
公输班的加入,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叶家堡的心脏。
叶飞当即兑现承诺,在山谷一处靠近水源和矿石运输主道的地方,划出一大片土地,专门用于建造新的锻造工坊。
一时间,泥瓦匠、木匠、力夫齐齐上阵,整个叶家堡都为了这座未来的神兵利器诞生地而忙碌起来。
公输班师徒四人也终于过上了他们逃难以来不敢想象的日子。洁净的屋舍,温暖的被褥,以及伙食营里每日管够的白面馒头和香喷喷的肉汤,让他们干瘪的身体迅速恢复了元气。
可公输班的心却并未完全安稳下来。
这天夜里他独自一人坐在工坊的工地上,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地基眉头紧锁。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打开里面是锈迹斑斑的拨浪鼓。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拨浪鼓,眼神再次变的空洞。
他想起了逃难路上妻子和孩子冰冷的身体。
见过太多的许诺,见过太多的背叛。
但这个年轻的堡主虽然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优待,可谁知道这背后是不是另一场算计?
万一榨干他们师徒心血后便弃之如敝履那该如何?
“公输师傅,这么晚了还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