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欢庆的篝火晚会结束后,叶家堡渐渐恢复了宁静。
叶飞处理完一些事务,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看到灯还亮着。
推开门,林娴正坐在灯下,默默的为他整理着那件从府城带回来的,沾染了些许尘土的甲胄。烛光将她的侧影拉的很长,显的温柔娴静。
“嫂嫂,怎么还没睡?”叶飞走过去,轻声问道。
林娴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甲胄,站起身来。
她没有象往常一样问他饿不饿,累不累,也没有追问府城之行的种种细节。
她只是走到他的面前,伸出那双灵巧的手,默默的为他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关切。
叶飞心中一暖,自己的变化什么都瞒不过她。
“嫂嫂,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林娴帮他抚平了最后一丝褶皱,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眸子在烛光下显的格外清澈。
她没有劝他停下,也没有指责他走的路太危险。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轻声说道:“二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我不懂那些朝堂争斗、天下大事。我只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把这个家看好。”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水光,继续道:“你在外面累了就回来。家里总有你的一口热饭。”
这几句朴实无华的话语,却象是一股最温暖的溪流,瞬间流淌进叶飞的心田,让他连日来的紧绷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无论他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座堡寨里,在这个女人的心中,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二郎。
这里,是他的根,是他无论走多远,都可以回来的港湾。
叶飞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林娴的手,心中涌动着无限的温暖。
“嫂嫂,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一句。
时间飞逝,秋去冬来。
叶飞并没有沉浸在掌控安州的喜悦中太久,他以西云镇及周边地区总兵的名义,开始了疯狂的扩张建设。
在周武的默许和金家的财力支持下,他大肆招兵买马,将原本只有数百人的护卫队,扩充到了三千之众,号为西云军。
同时他又从叶家堡的青壮中挑选精锐,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亲卫营,由洛大亲自训练,装备从府城缴获来的最好铠甲和兵器。
整个西云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工厂和军营。
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随处可见,新的城墙被加高加固,箭楼、哨塔拔地而起,俨然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要塞。
然而就在西云镇蒸蒸日上之际,整个大运王朝的北方,却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持续了近一年的大旱,终于彻底引爆了它最恐怖的威力。
土地龟裂,河流干涸,田地里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无数百姓在耗尽了最后一粒存粮后,开始啃食树皮,挖掘草根。当这些东西也被吃光后,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饥饿,象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吞噬着人们的理智人性。
更大规模的流民潮,终于如山崩海啸般彻底爆发了。
数以万计,乃至十万计的饥民,抛弃了早已变成绝地的家园,如同一股股灰色的洪流,漫无目的地在北方大地上涌动。
他们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唯一的本能就是查找食物,活下去。
从冀州到青州,再到叶飞所在的安州地界,沿途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一支数千人的流民队伍,正艰难地跋涉在通往安州府的官道上。
队伍死气沉沉,除了偶尔响起的孩子虚弱的哭声和老人沉重的喘息,再无半点声音。每个人都象是一具行尸走肉,机械的迈动着双腿。
一个头发枯黄、脸颊深陷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瘦的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孩子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妇人麻木的走着,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跟跄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绝望的泪水顺着她肮脏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汉子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麻木所取代。他默默的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没有人停下来扶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每个人都自身难保,任何一点多馀的体力消耗,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队伍中,一个老者看着这一幕,浑浊的双眼中流下了两行热泪,他仰天悲呼:“老天爷啊!你不给我们活路了吗!”
然而老天爷没有回答他。
路边,一幕更加恐怖的场景正在上演。
一对夫妻模样的人,正背对着人群,蹲在地上。他们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个破陶罐,里面正煮着什么东西。
一股奇异的肉香飘了出来。
队伍中有人闻到了这股香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肉!是肉!”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了上去。
那对夫妻被吓的魂飞魄散,想要护住自己的食物,却被疯狂的饥民瞬间淹没。
当人群散开时,陶罐被打翻在地,里面翻滚出来的,赫然是一个婴儿的小手……
易子而食!
这人间最惨绝人寰的悲剧,已经不再是传说,而是血淋淋的发生在了这片土地上。
西云镇,总兵府。
叶飞面色凝重的听着斥候带回来的最新情报,眉头紧紧的锁在了一起。
“总兵大人,根据探报,至少有三股上万人的流民潮,正从北面和东面涌向我们西云镇地界。”
“他们沿途席卷了一切能吃的东西,甚至开始冲击一些没有防备的村镇。安州府城那边,周将军已经下令紧闭城门,严防流民冲击。”
叶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地图,地图上,代表着流民方向的红色箭头,如同一把把尖刀,直指西云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