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珝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巨大的铜钟,而高自在的每一句话,都是敲响铜钟的巨杵。
欢迎来到真正的官场。
这句话,比她亲手将兄长送入大牢,比她面对高士廉的威压,都要来得震撼。
她从小在国公府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忠君爱国的故事。在她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好人就该两袖清风,坏人就该贪赃枉法。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唐宰辅,皇帝亲舅,一个是被誉为诗鬼的天子近臣,他们却坦然承认自己“不干净”。
他们收钱,却又在办实事。
他们贪,却又贪得“理直气壮”。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她感觉自己过去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粉碎。
高士廉看着少女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丝过来人的沧桑。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高澄等人退到院外,然后才重新看向高自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这泼猴,少在这里教坏小孩子。”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说正事。你一个堂堂钦差,搅出这么大的风雨,到底想干什么?”
“别跟我扯什么跟高家合作的鬼话。这点生意,还不足以让你亲自下场,演这么一出大戏。”
高士廉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高自在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懒,是他的本性。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动嘴绝不动手。
这次却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亲自布局,将一个国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图谋,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那三成份子。
高自在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反问道:“英国公那老家伙,人到哪了?”
高士廉的瞳孔微微一缩。
英国公,李世积!
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高士廉的表情,高自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撇了撇嘴:“别装了,那老狐狸肯定早就到了,一直猫在哪个角落里看戏呢。不然你以为,刘仁轨那头犟驴,敢这么痛快地查封一个国公府?”
高士廉沉默了。
他确实是和李世积一起来的。利州之事,牵扯到武氏,又闹得满城风雨,已经惊动了长安。李世民派了他们一文一武两个重臣前来查探,名为查探,实为给高自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压阵,免得他玩脱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露面,高自在就已经快刀斩乱麻,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高士廉的声音愈发凝重。
高自在终于不再卖关子,他脸上的嬉笑神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睎从未见过的深邃与锐利。
“老高,你看这利州城,像什么?”
他没有等高士廉回答,伸手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东南。
“这里往西是关中,往东顺江而下,可直达江南。”
“它是一个枢纽。”
高自在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高士廉这位当朝宰辅都心头一震。
“我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高自在站起身,在小小的院子里踱步,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大唐的江山。
“北方的五姓七望,安分不了多久了。万一哪天他们真的闹起来,我打不过,可以从这里,安然退回关中,保存实力。”
“若是我打得过,”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雍州工业区那些新出厂的铁疙瘩、火药弹,就能通过这里,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送到那些世家门阀的脑门上!”
“不止是北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江南那边,李恪那小子毕竟年轻,他那个吴王的位置,坐得稳不稳,谁也说不准。万一有变,从这里顺江而下,大军三日可抵江陵,七日可达扬州!”
一番话,说得高士廉眼皮狂跳。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是在经营一地,他是在为整个帝国未来的变局,布下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高士廉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们初到剑南道的日子。
那时,南有蛮夷作乱,西有吐蕃窥伺,内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整个剑南道就是一个烂摊子。
就是眼前这个懒散的年轻人,和自己,再加上吉祥物李恪,他们三人联手,硬生生用了几年时间,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变成了如今大唐最富庶的粮仓和钱袋子。
“你这泼猴,还是跟当年一样,不干则已,一干就要捅破天。”高士廉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的震撼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豪情。
“说吧,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看上了武家什么?”
他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高自在既然要在这里建立基地,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动作,必然都是围绕这个核心目标展开的。
“嘿嘿。”高自在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重新坐下,指了指院外那两扇被封起来的朱红大门。
“武家,是做什么起家的?”
高士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木材。”
应国公武士彟,早年就是靠着经营木材生意发的家,后来资助李渊起兵,才有了这泼天的富贵。
武家整个长江上游的木材渠道,经营了数十年,根深蒂固,无人能及。
高士廉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看向高自在,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处于呆滞状态的少女武睎,终于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新式货物、南洋航线、前进基地、武家、木材……
“你要造船!”高士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要用武家的木材渠道,大建海船!”
“不止。”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要造的,是能装上火炮,远航至天竺、甚至更远地方的新式战舰!我要让你们高家的那些破烂玩意,全都鸟枪换炮!”
高士廉彻底明白了。
高自在根本不是要入股他们高家现有的海贸生意。
他是要拉着高家,从零开始,打造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全新舰队!
而这支舰队所需的木材,就来自武家!
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大唐,乃至改变世界格局的宏伟计划!
高士廉看着高自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疯子……”
“多谢夸奖。”高自在毫不在意,他翘起二郎腿,将吃完的果核随手一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武睎。
“丫头,听明白了吗?”
武珝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她当然听明白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山脚下的蝼蚁,仰望着两个巨人在云端之上,谈论着如何搬山填海。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大义灭亲,执掌国公府,都只是这个宏伟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她要掌控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应国公府,而是一条能为那支无敌舰队提供源源不断龙骨的命脉!
高自在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与明悟的脸,满意地笑了。
他转头看向高士廉,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现在,你还觉得,这三成份子,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