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廉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高自在伸出的那三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三座压在他心头的大山。
三成份子,多么?
这个问题,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用三成虚无缥的海贸利润,换取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庞大舰队的未来,换取一条直通天竺的黄金航线,换取高氏一族五十年的安稳。
这笔账,别说他高士廉,就是换个傻子来,也知道该怎么算。
高自在根本不是在抢,他是在送!
送一场泼天的富贵,送一个顶级门阀梦寐以求的护身符!
院子里的气氛,从凝固的死寂,变得滚烫起来。高澄等人站在院外,虽然听不清里面的具体谈话,但从自家国公那剧烈变幻的神情中,他们也能猜到,一场惊天动地的交易,正在他们眼前发生。
许久,高士廉那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复杂难言的疲惫。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走到了武睎的面前。
这位当朝宰辅,大唐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他的目光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考量,也不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瞰,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审视和郑重的打量。
仿佛在看一个未来的合作者。
“丫头,你叫武珝?”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是,小女武珝。”武珝的心还在狂跳,但她强迫自己迎上高士廉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怯懦。
高士廉点了点头,突然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古朴的“高”字,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他将玉佩递到武睎面前。
“拿着。”
武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冲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老高给你的见面礼,拿着吧。以后高家在南边的船队,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
武珝的指尖触碰到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她知道,这块玉佩的分量。
这不仅代表着一笔无法想象的财富,更代表着她,武珝,从今天起,正式被纳入了这两个男人所构建的那个宏伟棋局之中。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宅哭啼的少女,而是执掌着一支无敌舰队“龙骨”命脉的关键人物!
“多谢许国公。”她双手接过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她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高士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高自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这个泼猴,老夫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上了。”
“彼此彼此。”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还要仰仗老高你多多关照呢。”
一场足以颠覆大唐未来格局的交易,就在这个破败的小院里,以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尘埃落定。
送走了高士廉一行人,应国公府门前的封条也被撕去。
武珝站在门口,看着高家的人恭敬地退去,看着高澄临走前对自己那副敬畏交加的复杂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仅仅两天时间,天翻地覆。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高自在的手段,可今天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别傻站着了,换身像样点的衣服,跟我出门。”高自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去哪儿?”武睎回过神。
“吃饭,赴宴。”高自在打了个哈欠,“带你去见见世面,省得以后当了家,连官场上的黑话都听不懂。
武珝心中一动,没有多问,立刻回房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裙。
当她再次出来时,高自在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利州城,竟是直接驶向了河东道的方向。
“先生,我们这是?”武珝有些不解。
“河东道布政使司,请我这个钦差大人吃饭。”高自在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你以后是要执掌应国公府的人,这种官面上的应酬,少不了。今天就当是提前实习了。”
武珝点了点头,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她知道,高自在带她来,绝不仅仅是“实习”这么简单。
“河东道这边,跟剑南道情况差不多。”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明面上的一把手,是英国公李世积。但那老狐狸精得很,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猫在长安,轻易不露头。所以这河东道真正管事的,是他的长史。”
武珝立刻明白了。
这和剑南道的情况一模一样。
剑南道名义上的主官是吴王李恪,但李恪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真正掌握大权,说一不二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高自在。
“官场的规矩,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高自在的声音悠悠传来,“一把手不管事,二把手说了算。但这个二把手,必须让一把手放心。你得让他知道,你虽然掌着权,但屁股坐得很正,绝不会有二心。”
“就像我跟李恪那小子,我帮他管着剑南道,赚了钱,大头都进了他的王府和陛下的内帑,我只拿我该拿的那一份。所以,就算我在剑南道把天捅个窟窿,陛下和李恪也只会帮我补上。”
“李世积和他的长史,也是这个道理。”
一番话,直白得近乎粗鄙,却将官场中最核心的权力逻辑,剖析得淋漓尽致。
武珝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东西,是她读再多圣贤书也学不来的为官之道。
马车很快抵达了河东道布政使司的官邸。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之中,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高自在带着武珝刚一露面,一群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便蜂拥而上,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高大人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为首的一个中年官员,正是河东道的长史,王普。
“王长史客气了。”高自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本官途经贵宝地,叨扰了。”
“哪里哪里,高大人肯赏光,是我河东道官场的荣幸啊!”王普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高自在身后的武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疑惑,“这位是?”
“应国公府,武珝。”高自在淡淡地介绍了一句。
“原来是武家的小姐,失敬失敬!”
一众官员顿时露出恍然之色,看向武睎的目光也变得不同起来。
利州城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剑南道乃至周边地区。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马上就要成为应国公府新的主人。
武珝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她想起高自在的教导,努力挺直了腰背,学着那些贵妇人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宴会开始。
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官员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嘴里说的全是“圣上英明”、“国泰民安”的漂亮话。
王普端着酒杯,凑到高自在身边,满脸堆笑地说道:“高大人,您在剑南道推行的新政,可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尤其是那各种货物,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段!不知可否传授一二,也让我河东道几十万百姓,跟着沾沾光?”
高自在抿了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长史说笑了。这都是陛下的天恩,我等做臣子的,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
“是是是,高大人说的是。”王普连忙点头,眼珠子一转,又道,“听闻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查办武家一案?如今案子已了,不知大人何时返回长安复命?下官已备下一些本地的土产,聊表心意,还望长史大人不要推辞。”
武珝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高自在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里,就是他口中那个“真正的官场”。
这些人,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的利益。
王普想从高自在手里分一杯羹,又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的来意和去向。
而另一边,一个负责盐铁专卖的官员,正和一名富商勾肩搭背,两人压低了声音,不时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还有一个负责漕运的将军,正对着一名舞姬动手动脚,满脸的淫邪之色。
这些人,前一刻还在大谈仁义道德,下一刻,便将男盗女娼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撕裂感,让武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高自在昨天说的话。
“我们收钱,是为了办事!是为了办成那些不收钱就根本办不成的大事!”
“可那些所谓的清流呢?他们仗着官威,吃拿卡要,收了钱却不办事,甚至反过来鱼肉百姓!”
眼前这些人,不正是他口中的那种人吗?
武珝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高自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大,却清晰无比。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性。堵不住的。”
武珝转头,看到高自在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
“别急着恶心。”高自在端起酒杯,朝着水榭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遥遥一举,“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呢。”
武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角落的帘子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