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饮过无数鲜血、见证过大唐开国的百战杀器,就这么“哐当”一声,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李世积僵在原地。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千军万马的冲锋,尸山血海的搏杀,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他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场面。
也从未见过高自在这样的人。
前一刻,他还是个把无耻当道理,把贪婪当功绩,试图拖自己下水的国之蠹虫。
下一刻,他却弃剑长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您不是屠龙的勇士。”
“您就是那条龙。”
“看来,我们才是一路人。”
李世积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番话,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龙?什么一路人?
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他看着高自在脸上那灿烂到刺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酣畅淋漓的释然。
这让李世积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迷茫。
“高自在,你又在耍什么花招?”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戒备与不解。
高自在没有回答,只是笑。
他弯下腰,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佩剑,甚至还从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常服上撕下一块布,仔仔细细地将剑刃上的灰尘擦拭干净。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一个近乎羞辱的动作。
可这一次,李世积没有愤怒。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高自在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高自在擦完剑,双手捧着,将剑柄朝向李世积,递了过去。
“国公爷,好剑。杀过人的剑,不该沾了地上的灰。”
李世积没有去接。
他只是看着高自在,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高自在的身后响起。
“英国公,请恕小女斗胆,替先生解释一二。”
李世积的目光,越过高自在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少女身上。
武珝。
此刻,她那张因惊吓而毫无血色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她迎着大唐军神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与怯懦,缓缓走了出来。
她先是对着李世积,盈盈一拜,然后才开口说道:
“国公爷,您可知,先生为何要在水榭之中,说出那番大逆不道之言?”
李世积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武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响,清晰无比。
“那不是交易,是鱼饵。”
“陈公、王普之流,不过是这池塘里的小鱼小虾。先生他要钓的,从来都不是他们。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先生他是在试探您。”
一句话,石破天惊!
瘫在地上的陈公和王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试探?
试探英国公?!
李世积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武珝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先生曾言,河东道,是长江水道北岸最重要的一个前进基地,这里必须稳定,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可这里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甚广,想要彻底清洗,难如登天。”
“除非,能得到这河东道真正主人的支持。”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积。
“而您,就是河东道的主人。”
“所以,先生才设下此局。他用最贪婪,最无耻的姿态,向您展示了官场最黑暗的一面。他想看的,不是您会不会动心,不是您会不会同流合污。”
武珝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昂。
“他想看的,是您这位开国元勋,这位大唐的军神,在面对这足以熏天的铜臭,面对这足以颠倒黑白的利益时,还愿不愿意,为这天下的清明,为这世间的公道,再拔一次剑!”
“您拔剑了。”
武珝的目光,落在那柄被高自在捧在手中的长剑上,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所以,先生说,您不是屠龙的勇士,因为您从未变成恶龙。”
“您,就是那条守护着大唐,守护着天下苍生的龙!”
“所以,先生说,他和您,是一路人。因为他们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正堂,落针可闻。
李世积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笑嘻嘻,一副“你看我说的对不对”表情的高自在,脑海中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了起来!
这个疯子!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他不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贪,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命,来验证自己这个老将的魂,到底还在不在!
“二一添作五”,不是分赃的价码,而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逼自己站队,逼自己表态!
如果自己今天真的动了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么在高自在的棋盘里,自己这颗棋子,就已经废了。他会用别的法子,绕开自己,或者干脆把自己也当成清洗的对象!
可自己,拔剑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道。
所以,高自在才会笑得那么开心,才会说出那句“我们是一路人”。
想通了这一切,李世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深得让他感到恐惧!
“小女武珝,”武睎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李世积的思绪,她对着李世积,再次深深一拜,“愿以应国公府清誉,以及武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担保。”
“先生所行之事,上不负陛下,下不负苍生!”
这一拜,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个人,更是整个应国公府,在这个惊天豪赌中,押上的全部筹码!
李世积沉默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高自在的身上。
良久,他终于伸出手,从高自在手中,接过了那柄属于自己的剑。
剑入手,那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将剑归鞘,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了高自在的面前。
威严的老将军,与懒散的年轻人,四目相对。
厅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高自在,”李世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一种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困惑,“老夫,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他看着高自在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澈,深不见底。
“清官,你肯定不是。”
李世积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刮起地皮来,比谁都狠。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中,也足以让天下所有人都困惑的问题。
“你究竟是个刮地三尺,敲骨吸髓的贪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问一个关乎国运的秘密。
“还是一个心怀天下,却注定要被天下人误解的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