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积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这个问题,太重了。
它不仅是对高自在个人的拷问,更是对整个大唐官场,乃至对这个时代的拷问。
是随波逐流,尸位素餐,做个安安稳稳的清官?还是离经叛道,不择手段,去做一个不容于世的孤臣?
武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高自在,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应国公府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河东道的走向。
地上的陈公和王普,也暂时忘记了恐惧,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这个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高自在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饭后的一场消遣。
“国公爷,”高自在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您认识剑南道松州都督,蒋善合吗?”
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
李世积眉头紧锁,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前一刻还在讨论关乎国运的孤臣与贪官,下一秒怎么就跳到了一个边陲都督身上?
但他还是沉吟片刻,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从脑海中搜刮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蒋善合”李世积缓缓点头,“老夫有印象。此人是大业年间的老卒,隋末从军,一步步从火头军做到了都督。为人有些古板,不通人情,但在松州戍边二十余载,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李世积看着高自在,加重了语气:“有他在松州一日,吐谷浑便一日不敢越雷池半步。此人,是国之良将,是大唐边疆上的一根定海神针!”
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从大唐军神口中说出,更是分量十足。
“没错。”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国公爷说的半点不差,老蒋就是这么个人。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这辈子,就认一个‘规矩’。朝廷的规矩,军中的规矩,圣人的规矩。让他越界一步,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我高自在,”高自在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有点贱兮兮的笑容,“不守规矩。”
李世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只听高自在继续说道:“剑南道的百姓,背后都管我叫‘剑南第一贪’。这事儿您听过吧?别不承认,您肯定派人查过我。”
李世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们叫得没错。”高自在坦然承认,“我这人,爱财。而且是贪得无厌,敲骨吸髓。为了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国公爷,您可知我为了修水泥路,是怎么搞钱的?”
不等李世积回答,高自在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语气,不像是在忏悔,反倒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光辉事迹。
“我把剑南道所有富商,有一个算一个,全请到都督府喝茶。告诉他们,想在剑南道做生意,行,拿钱来。谁给的钱多,谁就能拿到官府的专营许可。盐、铁、茶、丝绸,哪个赚钱我卖哪个。”
“他们不给?可以啊。第二天,他家的商队出门就会遇到‘山贼’。他家的店铺晚上就会‘走水’。他家的子侄出门就会‘摔断腿’。”
“我还发明了一种叫‘股票’的东西,画了个大饼,说要开发南诏,把一堆废纸卖出了黄金的价钱,一夜之间,就把剑南道几代人积攒的财富,全卷进了我一个人的口袋。”
“国公爷,您说我贪不贪?”
高自在笑嘻嘻地看着李世积,那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世积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这些事情,他查到过一些风声,但远没有高自在自己说出来的这般触目惊心!这哪里是贪?这简直就是明抢!是把整个剑南道的商贾按在地上吸血!
“你”李世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国公爷别急啊,听我说完。”高自在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剑南道的官场,烂透了。我刚去的时候,那些官儿,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的狼。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不刮下三层油,绝不会往下传。”
“我怎么办?跟他们斗?跟他们讲道理?国公爷,我懒得跟他们废话。”
“我直接告诉他们,想贪?可以!我带着你们一起贪!我吃肉,你们喝汤。但是,有个条件。我让你们办的事,必须给我办得漂漂亮亮。谁敢阳奉阴违,谁敢中饱私囊,对不起,我直接把他贪的证据送到长安御史台,顺便再抄了他的家。”
“就这样,剑南道那些贪官,成了我手底下最听话的狗。”
高自在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您说,我这算不算与国贼沆瀣一气?”
李世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无情地颠覆。
还能这么当官的?
高自在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兴奋。
“我用这些‘贪’来的钱,干了什么?”
“我修路,从蜀州修到松州,再从松州修到吐蕃边境,水泥路,四马并行!军粮辎重,三天就能送达前线!”
“我建学堂,从州府到县城,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全部免费入学!笔墨纸砚,官府全包!”
“我开工坊,炼钢,织布,造纸,凡是能赚钱的,我全都要!我给工人的工钱,比他们种一辈子地挣得都多!”
“我练兵,最好的甲,最利的刃,最足的粮饷!火器,陌刀,神臂弓,什么犀利我给他们配什么!”
高自在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经高亢起来,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国公爷,您以为我凭什么能用两万步骑,硬撼吐蕃五万精锐?靠的是我高自在的王霸之气吗?”
“不!靠的是钱!是那条能让粮草日夜不绝的水泥路!是那些能造出精良铠甲和武器的工坊!是那些吃饱了饭,家里有余钱,愿意为大唐卖命的士兵!”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李世积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国公爷,江南两道富庶甲天下,您让他们拉出一支这样的军队去跟吐蕃人打,他们打得了吗?他们拿什么打?拿绫罗绸缎去砸吗?!”
李世积被他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剑都有些握不稳了。
高自在却不依不饶,继续逼问:
“您说我贪的这些钱,越制了?我该先上报朝廷,等陛下批复,再等户部拨款?”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国公爷,您不是外人,您说说,那笔钱从长安发出来,过一道手,刮一层皮。到了我剑南道,还能剩下几成?等那笔钱到了,将士们的骨头都凉透了!”
“我等不了!剑南道的百姓等不了!边疆的将士们,更等不了!”
“所以我高自在,就是要绕开朝廷!绕开那些所谓的规矩!我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手段,把钱,用在刀刃上!”
“我高自在敛财无数,富可敌国。可我穿的,是皱巴巴的常服。我住的,是都督府的后院。我个人私欲,分文不取!”
“剑南道的百姓骂我贪,可他们骂我的时候,是笑着骂的!因为他们知道,我高自在从他们口袋里掏走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会变成他们脚下的路,孩子手里的书,和保护他们家园的刀!”
高自在终于说完了。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俊秀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积怔怔地看着他,苍老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骇然,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贪官,什么孤臣。
都不是。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藐视一切规则,践踏一切礼法,只为达成自己心中那个疯狂目标的狂徒!
他不是在做官,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打造一个他理想中的世界!
“你”李世积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自在看着他,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后退一步,懒洋洋地摊了摊手。
“国公爷,现在,您觉得,我是个贪官?”
“还是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