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林远的背影,许冠霖暗暗叹了口气。
他当然也想一并去往后院,哪怕只是在宋青书面前混个脸熟。
可许冠霖有自知之明,这等场合,不是他有资格掺和的,虽然名义上他是林远的授业师傅,但任是谁都清楚,他一个落魄的秀才,教不出林远这等学生。
“爹爹在想什么呢?”
似是察觉到许冠霖的异样,许丽雅凑上前来,疑惑道:“可是因为林远的事情?”
“一半一半吧,方才听宋大人说,他有意将林远带去汴州培养。”
“这种事情,也要看林远自己的想法吧?”
“话虽如此,可足以改变人生的机遇就摆在面前,有几个人舍得拒绝?”
许丽雅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换做是她,应该会一口应下。
“不过爹爹可以不必担心,林远已经拒绝掉了,他不愿去汴州。”
“果真?”
许冠霖眼前一亮,急切道:“他怎么说的?”
“林远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想留在家人身边。”
“唉这个小混账,怎的这般执拗?宋大人亲自邀请,那是多大的面子?”
“爹爹刚才不是还希望林远留下吗?”
“那是爹的私心。
许冠霖老脸一红,轻咳了几声,解释道:“我希望林远留下,是我的私心,但林远应该离开,有宋青书的举荐,他未来的仕途会顺利许多。”
“这就不是爹该操心的地方了,林远他有自己的想法,没人能干涉他。”
后院!
林远注意到亭下的柳伯温与宋青书,缓步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晚辈林远,见过柳先生,见过宋大人。”
“你既无事,我便放心了,只是你送我的那半阙残诗,可不准收回去。”
“晚辈这几日平安无虞,还要多亏柳先生,小子此番前来,也是为了补全那半阙诗。”
柳伯温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将字帖展开,笑道:“何不写下来?”
“刚好,老夫来研墨,今日可大饱眼福矣”
宋青书笑着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块上号的徽墨,细细研磨。
这没有半点官威在身,着实叫林远意外。
能够为一个少年放下身段,做这等书童做的事情,难怪宋青书在坊间如此闻名。
“宋先生,晚辈自己来就好。”
“无妨,小友的字老夫心驰久矣,今日能亲眼一观实属幸事。
不多时,水墨研好,林远也不怯场,持笔补全了那首残诗。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柳伯温怔神片刻,再望向林远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首诗,写的不正是他的前半生么?
年少成名崭露头角,连中两元之才,举世罕见。
一朝为官,时任青州司马,何其风光?
无奈不愿沉沦官场,同流合污,最后毅然辞官。
虽说落得个好名声,却再无入仕的可能。
这也几乎成了柳伯温的心病。
如今林远的诗,却是解开了他的心结。
天下谁人不识君天下谁人不识君!
百年之后,或许还会有人记起他毅然辞官时的决绝,那是不愿对官场俗成的妥协,不愿对本心的背叛。
想到这里,柳伯温不禁红了眼角,赞叹道:“得闻此诗,何其幸也?”
“字亦是极佳,力透纸背,风骨犹存,不虚此行矣。”
宋青书笑着白手,对林远赞赏有加。
“你果真只有十六岁?”
“千真万确。”
“天赋异禀,如此才情,也唯有天赋可以解释,真是叫老夫羡煞。”
宋青书极爱书法,家中收藏了无数字画,自己同样也是一位盛名已久的书法家。
但今日,他才真切见识到什么叫天才。
“林远,你可愿随老夫去往汴州?老夫愿举荐你入国子监。”
“宋大人的垂爱晚辈心领,只是现在我还不想离家。”
“你倒是放得下,换做旁人可没有这个机会。”柳伯温打趣道。
“彼之甘露,我之砒霜,旁人苦苦追求,不见得我亦如此,我既答应父亲要参加科举,便断然不会轻易放弃。”
“去了汴州,你同样可以参加科举,老夫亦愿为你举荐。”
林远于是摇摇头,决绝道:“那时我便成了宋大人的门生,哪怕我被点为状元,旁人也只会觉得是宋大人的缘故。”
宋青书闻言,眼中满是欣赏。
“你倒是有志气,也罢,既如此我又怎能强人所难?不过,我从汴州赶来,既带不走你这人,叫我带走几幅字帖总可以吧?”
“这是自然,只是晚辈刚刚出狱,还未来得及见过家人,请大人准我回家报喜。”
“无需如此拘谨,这里可没有什么礼部侍郎,老夫不过是瞻仰小友书法,慕名前来的老头儿罢了。”
“既如此,林远告退。”
靠别柳伯温与宋青书,林远顿感轻松。
倘若宋青书执意要带他走,林远还真就没什么办法。
毕竟救命之恩摆在当前,轻易不好报还。
万幸宋青书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性格。
回房间换了一身衣裳,林远搭着顺路的驴车返回东山村,抵达时将要入夜,天外昏黄,朝霞即散。
林远谢过车夫,递上几文钱,便匆匆跑向那个熟悉的家。
离得远远,一抹昏黄的烛火在院内点亮,林重山的影子映在递上,不断徘徊。
林远不免鼻子一酸,笑着吆喝。
“爹,我回来了!”
“小四?是小四吗!”
林重山看不清来人,只得端起蜡烛凑上前去,在看清林远的脸后瞬间红了眼眶,冲上前去本想给林远一个拥抱,又觉得有些不适,便重重拍了拍林远的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瞧你瘦的,是爹没能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爹,给我做点儿饭吧,许久不吃您烧的肉,在牢里搀的紧。”
“成,爹去给你烩肉,你先回屋,你大哥他们也盼着你回来,快去报个喜去。”
林重山催促着将林远推进屋,眉宇间的愁怨消失不见,喜滋滋的跑去灶房准备造饭。
“这一家子,总算是又齐了,谁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