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吧。
清冷的声音自殿内回荡，林远不免有些意外。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似乎与姬澜差不了多少，绝对不可能超过三十岁，但年轻的音色中，难以隐藏其疲惫的语调。
“朕早便听宋侍郎提起过你，宋侍郎对你颇为赞赏，称你为天纵之才，诗字双绝，今日一见，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年轻才俊。”
“多谢陛下夸赞，草民惶恐。”
“近日，朕听闻坊间对你的传闻多有重伤恶评，你可有何想法？”
“人言可畏，草民应当深刻反省，加以改正。”
“朕倒不知，你是这等性子的人。”
屏风，那为极致尊贵的女子轻笑一声，将林远平生事迹娓娓道来。
“为了兄长将仇敌打至重伤，朕实不知，你为何会与司徒拓那等人扯上关系。”
“好友所托不得不这么做。”
“是朕那不争气的侄女拜托你的吧，唉是朕委屈了她。”
“殿下会理解陛下的。”
林远长舒一口气，背后的衣衫不自觉的被冷汗打湿。
他知道女帝一定会调查自己，这不可避免。
却不曾想居然调查到了这种程度，可以称得上巨细无遗。
“你可知，朕今日将你传唤入宫所为何事？”
“草民不知。”
“你献上的推恩策产生了效用，如今北方突厥内部方寸大乱，短时间内都无法再南下对我大乾构成威胁，你很不错，帮了朕很大一个忙，朕细细思之，觉得不得不赏，你意下如何？”
“为陛下分忧是我等臣民分内之事，若战事再起，百姓民不聊生，非我所愿，分内之事，谈何恩赏？”
“知进退，懂分寸，宋侍郎对你的评价果然没错。”
女帝轻哼一声，似是对林远这番马匹十分受用。
“不过话虽如此，朕身为天子，自当赏罚分明，你既无所求，朕便自作主张了，赏赐他日自会送去你府上，今日，朕还有些问题，希望你可为朕解惑。”
“陛下言重，草民自当知无不言。”
“来人赐座。”
话了，此前的女官去而复返，将椅子送到林远身后，林远连连道谢后，这才缓缓坐下，身体绷紧，不敢有懈怠。
“推恩一策后，突厥内部大乱，但阿史那科罗候不是什么无能之主，前几日他为了平定内部的乱象，甚至不惜亲手诛杀了自己的儿子，推恩能生效一时，但长此以往，突厥必将卷土重来，朕需要时间。
女帝稍作停顿，给足了林远思量的时间后，这才追问道：“朕没想过一道计谋能让北方彻底平定，但眼下，需要争取更多的时间，推恩策既是你提出，可还有其他想法，朕愿闻其详。”
“草民不敢称一定有效，但的确有几个拙见。”
林远吞了吞口水，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后，从容道：“草民以为，对于北方突厥，应当采取多管齐下的政策，首先，不妨由当地的官服牵头，在边境开设互市。
草民以为，北方的游牧民族也并非全都是渴望战争的疯子，这部分人应当利用起来，从互市开始，循序渐进的拉近关系，然后再派些探子深入其中，目的是第一时间掌握突厥的动向。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同理，如若突厥有所动作，这群牧民也能比我们更快掌握消息，以此来提防突厥南下劫掠。”
“继续说。”
“其次，关于互市，也该进行一些主动引导，草民听闻北方突厥之所以威胁颇大，多因战马壮硕，北方是肥沃的草场，我大乾所不及，因此，在骑兵上，战力差距始终难以抹平。
因此，我们在进行互市时，不妨花高价钱收购羊毛，鹿皮等物品，溢价也无妨。
如此一来，北方的牧民见到有利可图，自然会减少豢养马匹的数量，转而选择羊，鹿这等牲畜，没了北方牧民提供战马，仅凭突厥内部豢养战马，数量与质量必然会下降。
当然，这个方法短时间内难见成效，但长此以往下去，对突厥的影响一定会有所体现。”
闻此一言，女帝不禁眼前一亮。
林远的思路，倒是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见解，通过北方的普通牧民，反过来影响到突厥，思路不可谓不新奇。
扪心自问，女帝此番召见林远，虽然有寻求方法的念头，但实则对林远没抱有太大的希望。
毕竟，林远就算再怎么优秀，对于政事的见解上，也未必比得上朝中的大臣们深刻。
现在看来，倒是她小瞧林远了，单单是这一互市的提议，便有多种效果，着实不俗。
“甚善，林远，你让朕很意外。”
“一些拙见而已，如何施行，还需陛下与朝中重臣多方商议才是，另外，草民还没说完。”
“哦？你还有计策？”
“还有一点。”
林远讪讪的笑了笑，旋即坐直身子，继续道：“第三，也是草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推恩策的延续，阿史那科罗候的残忍手段，短时间内的确遏制了推恩策的影响，却也叫他的子嗣人人自危。
说起来，草民斗胆请问陛下，阿史那科罗候如今年岁几何？”
“朕亦不太清楚，大概四十几岁吧。”
“连年战事，身体如何？”
“应该有不少暗疾，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些？”
“如此甚好，北方寒冷，所以突厥才几度想要南下，而如今阿史那科罗候虽正值壮年，但多年战事，必定会留下些许暗伤。
年轻时，他大可以用武力强行镇压，但现在，突厥曾经强大的王爪牙不再锋利，体魄不再强壮，他的子嗣难保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所以草民以为，后续不妨可以暗中派遣探子和阿史那科罗候的子嗣联络，暗暗放出愿意扶持其上位的态度，推波助澜，不求一定成功，只要埋下一颗种子就好。
突厥人未经教化，对世俗人伦多看轻，这也是大乾的机会，倘若能促得父子相争，就能给大乾充足的时间，待到处理完内部的事情后，只要抽出手，轻而易举便能覆灭实力受损的突厥。
当然，这些也都是草民设想的，最佳的情况，具体实施起来，或许不会这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