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不是没想过离开。
女帝交给他的任务是平定涿城内的叛军，如今叛军已定，按理说林远的任务已经完成。
就算他现在率领馀下的兵力离开涿城退守幽州城，甚至是一举退出幽州，女帝将来也不会怪罪林远，毕竟以两千人对抗数以万计的突厥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对死亡的恐惧，深埋在每个人的内心，林远亦不能免俗，他活了两世，对生命更是尤为珍惜。
但有些事情，远远高于生死。
一旦弃城，就意味着涿城内几十万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将直面残忍的突厥大军。
林远退不得，他怎能离开？
“传我命令，即刻起坚壁清野，在城内征召匠人修建防御工事，修缮箭塔，同时准备滚木，巨石火油等物资，严阵以待，突厥贼子胆敢来犯，就算最终城破身忘，也定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儿肉来！
我不会弃城而逃的，你无需多言。”
林远抬起头，那双目光中历经磨炼后多了几分坚韧，尽管话语很轻，却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相信陛下，援军一定会在城破前到来，说起来，老冯和赵青云，他们二人怎么样了？”
“赵别驾在营地中战死，尸体已经回收，至于老冯虽然还活着，但状态很不好，收了很严重的伤，暂时还未醒来。”
“我知道了，还请军医全力救治，一定要让老冯活下来。”
“属下自会尽职尽责。”
“劳烦您了。”
林远垂下头，呆怔的盯着自己的双手。
他答应过老冯的，回去之后，就给他说个寡妇做媳妇儿，他不能，也不应该死在这里。
参军几十年，好不容易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为了每个月几两的俸禄险些搭上性命，这份恩情，林远想亲自报还。
念至此，林远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惊觉自己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活象个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我的伤有这么严重吗？”
“疼不疼您自己还不清楚吗，身上十几道伤口，您说呢？将军，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再这般以身犯险了。”
穆凝烟俯下身来，蹲在床边，轻轻握紧林远手臂，却恰好捏在伤口上，疼的林远一阵龇牙咧嘴。
“对不起将军，末将不是故意的”
“无妨，你也不是故意的。”
“将军这次差点就丢了性命，方才军医还说，将军能不能醒过来已经无法外部干涉，只能靠您的意志力。”
“这么说来，我似乎蛮坚强的？”
林远扯了扯嘴角，可实在没有心情打趣，只能流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近万条人命的牺牲，才换来了当下的战果，这份牺牲不可谓不沉重，压得林远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要他一闭上双眼，眼前便是那七千条被视作诱饵而无辜牺牲的将士，让林远更为痛苦。
“将军，您好好休息吧，城内的军务有我在，您大可以放心。”
似是看出了林远的自责，穆凝烟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将众人驱赶离开。
发生了这种事，旁人的安慰根本毫无意义，林远只有通过自己去消化，去释怀，方才能慢慢的走出这份沉重的自责。
与此同时，樊城府衙内！
阿史那科罗候面露喜色，怀中抱着身段姣好的良家女子，一双大手上下揉搓，引得旁人阵阵淫笑了，女子却不敢有半点挣扎不满，生怕悬在头顶的屠刀重重落下，只能强忍着恶心以身侍狼。
“可汗，我等早已等不及继续南下劫掠，在这樊城也待了近半个月，何不乘胜追击继续南下夺城，将这幽州六城尽收麾下！”
“是啊可汗，只要一举夺下幽州，我突厥势必就此崛起，以幽州为据点，步步残食大干，入主中原也指日可待！”
听着众人的嘈杂声，阿史那科罗候半眯起眼，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国公的计划他心知肚明，但他所图的，可不仅仅是这幽州六城而已，他要让干军与叛军两相厮杀，待到兵力最为薄弱之际，趁虚而入！
“用大干的话说，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待大干的守军损伤惨重，我们在一举拿下幽州，甚至攻入并州也绝非不可能！”
“可汗果然高瞻远瞩！”
“大干霸占中原久矣，如今这天下，也该轮到我们突厥坐坐！”
“够了，都安静。”
阿史那科罗候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此前他们连下两成，城内青壮几乎都被他们屠戮殆尽，只留下老弱妇孺以供取乐。
一次两次尚可，但长此以往，显然不利于突厥对幽州城的通知，阿史那科罗候思量一番，决定给下属定一些规矩。
“如今不同以往，我等不仅仅只是劫掠一番便弃城而走，如今既然打算占领幽州六城，便该有个章程，再掠城池，不可滥杀无辜，奸淫妇女。”
此话一出，阿史那科罗候麾下将领明显一怔，显然是并不理解此举的意义。
“可汗，这劫掠城池向来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如今突然要我等约束属下，一时间可能难以改变这个习惯。”
“若有再犯，杀了便是，十人犯杀十人，百人犯杀百人！难道还怕立不住规矩？”
“如此严苛，只怕将士们心有不满，恐生哗变啊！”
“此时无需多言，只管传我命令即可，敢不从者，斩！”
阿史那科罗候话音刚落，府衙外却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此前被派出去的探子如今去而复返，脸上还挂着一抹奸笑。
“可汗！干军胜了，叛军落败，不到两千干军入主涿城，兵力十不存一，正是我等出兵的好时机！”
“真是天助我也。”
阿史那科罗候放声大笑，丢垃圾似得随手将怀中女子推开，厉声道：“传我命令，即刻召集大军开赴涿城！”
“是！”
阿史那科罗候快步走出府衙，命属下牵来马匹，不到半个时辰，五万大军齐聚校场，早已整装待发。
“全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