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地底那场惊世围杀的血腥气息尚未完全散尽,其引发的、如同海啸般的无形冲击波,已开始以那“死亡之眼”为中心,朝着整个京者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迅猛扩散。
对于修为达到化神期以上、元神与天地法则已有初步交融的修士而言,这种冲击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风暴,而是一种源自世界本源层面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与“悸动感”。
第三日,清晨。
中州,某座云雾缭绕的灵山深处,一位闭关多年的合体期散修猛然自定境中惊醒,脸色骤变,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冥冥中一直存在的、象征着大陆皇权稳固与秩序核心的、磅礴而威严的“气运之柱”,竟在短短数个时辰前,发生了剧烈的震颤,随后如同被拦腰斩断的擎天巨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颓势,轰然崩塌、消散了近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无序、充满了血腥与杀伐意味的晦暗气息,正从西方蔓延开来。
“帝星陨落?这怎么可能?!”老者失声低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掐指急算,天机却如同被浓雾笼罩,混沌一片,只隐约窥见血光冲天,龙蛇起陆。
北境冰原,一座万年寒冰雕琢的宫殿内,身着雪白狐裘、面容冷艳的冰宫宫主正与几位长老商议要事,忽然齐齐噤声,神色凝重地望向西方。她们虽偏居北地,与中州皇室交往不深,但对大陆核心气运的变动同样敏感。“皇道龙气骤衰,杀劫之气大盛大陆,怕是要乱了。”宫主幽幽叹息,挥手示意加强宫禁,召回所有在外弟子。
南疆雨林深处,某个以驯养奇虫异兽闻名的古寨,祭祀巫坛上供奉的古老兽骨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寨中最年迈的巫祭睁开浑浊的双眼,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有王朝崩塌的尘埃在飞扬。“龙死了群兽要开始争食了。”他沙哑地对身边肃立的寨主说道,后者脸色阴沉,立刻下令封闭寨门,启动祖传的防御蛊阵。
东域海滨,浪涛拍岸。几位正在礁石上垂钓、看似寻常老叟的修士,几乎同时放下了手中鱼竿,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一片惊疑。“好重的煞气从西边来的。皇室出大事了。”其中一人沉声道,再无垂钓闲情,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显然是急着回宗门报信。
类似的情景,在京者大陆各处隐秘的洞府、繁华的仙城、宗门的深处、世家的禁地中,不断上演。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们,无论正邪,无论归属何方势力,都在这一日,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片笼罩大陆万载的“天”,塌了一角。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厦将倾的压抑与不安,迅速在高层修士圈子里弥漫开来。
最初的震惊与猜测尚未平息,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不知从哪个渠道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大陆各地疯狂传播开来。
传闻,前几日西域“死亡之眼”有上古秘境“太虚幻境”惊世现世,引得正魔两道顶尖强者与京者皇室主力大军齐聚争夺。然而,秘境之中凶险远超想象,更蕴含恐怖上古法则。京者帝国皇帝,大乘巅峰强者赵九霄,因刚愎自用,欲以皇权强压各方,独吞秘境机缘,结果触怒秘境法则,遭致恐怖反噬已然身死道消,形神俱灭!
这消息起初还只是在小范围内窃窃私语,但不过半日,便已传得沸沸扬扬,细节越来越“丰满”,仿佛亲历者众多。皇帝陨落!这无疑是投向京者大陆这潭看似平静湖水中的一颗万丈巨石!
一时间,大陆哗然,风雨飘摇。凡俗界或许尚未感知,但修真界已然暗流汹涌,无数目光投向了中州那巍峨的京者皇城,投向了正道魁首红尘仙宗,投向了蠢蠢欲动的魔道各门。皇室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这庞大的帝国疆域、无尽的资源、以及那象征至高权柄的玉玺瞬间成了无数野心家眼中最诱人的肥肉。
然而,就在这人心惶惶、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大陆秩序即将崩塌的节骨眼上——
另一件更加血腥、更加突然、波及范围更广的惊天大事,毫无征兆地、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爆发!
魔道五门——虚夜宫、百鬼哭嚎渊、碎星魔窟、无生剑冢、血魔殿,几乎在同一时间,倾巢而出!目标直指正道七门山门!
这绝非寻常的摩擦或试探,而是蓄谋已久、规模空前的灭门之战!
原来,魔道早已料到,西域围杀赵九霄之事,必定会引动正道顶尖战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日冕魔君等人从西域匆匆离去,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分肥肉”,而是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回,发动这致命一击!
战火,瞬间燃遍大陆!
虚夜宫幽暗的魔军如同潮水般涌向苍云宗山门,无数由虚无法则凝聚的魔影穿梭于护山大阵的光幕间隙,疯狂侵蚀阵法根基;百鬼哭嚎渊的亿万怨魂厉鬼,化作遮天蔽日的鬼云,将太上剑阁那冲霄的剑意光华都压得黯淡了几分,鬼哭神嚎之声无孔不入,侵蚀着剑修们坚定道心;碎星魔窟的魔修驾驭着陨星般的巨大魔器,悍然撞击琉璃净湖那如梦似幻的湖光结界,每一次撞击都引得大地震颤,湖面掀起滔天浊浪;无生剑冢的绝影剑卫如同暗夜中的死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镇岳宫各处要害,剑光起处,血花迸溅;血魔殿的血色洪流更是直接淹没了悬空山外围的佛国净土,污秽的血光与庄严的佛光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
!突袭!毫无防备的突袭!
正道七门留守的力量虽也不弱,护宗大阵更是经营了无数岁月,坚固异常,但在魔道近乎倾尽全力、且早有预谋的疯狂进攻下,依旧被打得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各宗门内,警钟长鸣,喊杀震天,平日里仙气缥缈的洞天福地,顷刻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战场!
尤其是实力在正道七门中本就相对靠后的碧落仙宗,更是遭到了魔道重点“照顾”。进攻碧落仙宗的,并非单一魔门,而是由血魔殿主力牵头,联合了虚夜宫、碎星魔窟部分精锐组成的联军!显然,魔道意图以雷霆之势,先拔掉这颗“软柿子”,既可重创正道士气,又能掠夺其丰厚底蕴。
碧落仙宗的护宗大阵“碧落九天星河大阵”在第一时间便被激发到极致,九道如同星河垂落般的璀璨光带环绕山门,抵御着外界血海与魔器的冲击。宗主苍穹道人虽远在西域,但门中尚有数位合体期的太上长老与众多炼虚期长老坐镇。然而,面对数倍于己、且悍不畏死的魔道精锐,碧落仙宗的抵抗依旧显得力不从心。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魔修们驱使着各种残忍歹毒的法宝神通,血海污秽灵气,魔音扰乱心神,虚空魔影袭杀落单弟子碧落仙宗的弟子长老们虽拼死抵抗,依托阵法与熟悉的地形节节抗击,但依旧不断有人陨落。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辉煌的殿宇在神通对撞中崩塌,灵秀的药田被血海污染,珍藏的典籍阁燃起大火
最终,逼得碧落仙宗留守的太上长老们不得不动用了宗门最后的底牌——封印于禁地深处的三具上古“星傀”!那是碧落仙宗开派祖师留下的最后手段,以陨落星辰之核与秘法炼制,每一具都拥有媲美大乘初期的恐怖战力,但驱动代价巨大,且使用后便会彻底损毁。
三具星傀的参战,暂时遏制了魔道的攻势,配合大阵,将来犯魔军击退。但碧落仙宗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留守的化神期以上修士陨落超过七成,元婴、金丹弟子死伤无数,宗门积累了数千年的资源宝库在混乱中被劫掠大半,护宗大阵根基受损,那三具作为最终底蕴的星傀更是彻底化为废铁。
经此一役,碧落仙宗虽未真正被“灭门”,但已然元气大伤,底蕴尽出,顶尖战力折损严重。所有人都明白,即便能撑过眼下危机,在下一次的正道宗门大比与势力重新划分中,碧落仙宗也绝对保不住“正道七门”之一的尊贵席位了。甚至,能否维持住一流宗门的地位都成了未知数,极有可能就此跌落,沦为二流乃至三流宗门,从此退出大陆顶级势力的舞台。
碧落仙宗的惨状,只是整个正道阵营在此次突袭中损失的一个缩影。其余六宗虽情况稍好,依靠更雄厚的底蕴和更坚固的大阵守住了山门,但同样损失不小,各自山门之外,伏尸遍地,灵光黯淡,短时间内绝难恢复。
就在整个京者大陆因皇室崩塌、正魔大战而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慌,无数中小势力瑟瑟发抖、不知该投向何方,凡俗界开始出现动荡征兆之际——
一道清朗、恢弘、仿佛蕴含着无上道韵与威严的声音,如同九天仙音,又似暮鼓晨钟,毫无阻滞地穿透了空间与距离的界限,清晰地响彻在京者大陆每一个角落,传入每一位修士、甚至感知敏锐的凡人耳中!
“诸位同道,魔道宵小,天下苍生”
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夫,竹云子,忝为红尘仙宗现今掌门。”
竹云子!
大陆公认的正道领袖,正道第一宗门的执掌者!他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无数修士,无论身处战场还是静室,无论正道魔道还是中立散修,此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神紧绷,竖耳倾听。在这群龙无首、天下大乱的时刻,这位正道魁首的发言,无疑将指引未来的方向,甚至决定大陆的命运!
“如今天下祸乱四起,魔道猖獗,皇室骤变,苍生罹难。我红尘仙宗作为正道领袖,自当挺身而出,执牛耳,定乾坤,以卫道统,以安黎庶。”
竹云子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老夫今日,便只说四件事。”
“其一,”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惋惜,“关于我京者皇室皇帝陛下之事确如近日诸多传闻所言。前几日,西域‘死亡之眼’确有上古秘境异动,陛下率皇室精锐前往探查,意欲为帝国寻得机缘,巩固国本。然,天威难测,秘境之中凶险远超预计,陛下因急于求成,不慎触动了秘境深处某道恐怖的上古禁制法则,遭致反噬”
他再次停顿,仿佛在酝酿情绪,随即用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语调宣布:
“陛下他已然不幸陨落于秘境之中。”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个消息从竹云子这位正道领袖口中,以如此正式、如此确凿无疑的方式公之于众时,整个大陆还是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冰水,彻底炸开了锅!无数惊呼、骇然、悲叹、窃喜的声音在各个角落响起!皇帝真的死了!那个统治了万载的帝皇,真的陨落了!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竹云子似乎给了众人片刻消化这惊天消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经皇室宗亲与重臣紧急商议,并征得老夫与几位正道同仁见证,一致决议,由大皇子殿下,赵若弘,承继大统,续掌社稷。”
“新皇登基大典,定于七日后,于京者皇城‘承天殿’举行。届时,欢迎大陆各方道友,前来观礼见证。”
七日后!新皇登基!赵若弘!
这个消息,蕴含的信息量同样巨大。赵若弘继位,在很多人意料之中,但登基大典由竹云子来宣布,且言辞间“征得老夫与几位正道同仁见证”一句,其中意味,不言自明。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经此一变,京者皇室恐怕已非昔日那个超然独立、威压天下的皇室了。竹云子与其背后的正道联盟,已然将手伸入了皇权核心,甚至可能已然成为了皇室幕后的实际掌控者!所谓的“垂帘听政”,或许已是委婉的说法。
大陆各方势力首领心中,无不凛然。正道这是要趁此机会,彻底将皇室纳入掌控,以“辅政”之名,行“代政”之实啊!
“其二,”竹云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与讥讽,“对于前些时日,魔门的诸位‘道友’,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对我正道各宗进行的‘亲切问候’我正道在此,一并‘笑纳’了。”
他特意在“问候”与“笑纳”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冰冷的讽刺与怒火。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竹云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寒刺骨,“所以吾之潜伏于魔门的忠诚同道们——”
“动手吧!!!”
最后三个字,如同进攻的号角,带着决绝的杀意,响彻寰宇!
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大陆各处,魔道五门的山门之内、行军途中、隐秘据点里,异变陡生!
“噗嗤!”“啊——!”“为什么?!你”
凄厉的惨叫、愤怒的咆哮、难以置信的惊呼,几乎同时在魔道阵营的各个角落爆发!
那些平日里与同门把酒言欢、并肩作战、甚至身居高位的魔道修士中,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猛然将屠刀挥向了身边的“同伴”!
他们出手狠辣果决,目标明确,专挑那些修为高深、对正道敌意最深、在门中影响力巨大的核心长老、实权统领下手!而且,这些叛乱者彼此之间似乎早有默契,行动同步,配合娴熟,显然计划已久!
最令人震惊、也最具有冲击性的一幕,发生在无生剑冢!
那位以冷酷寡言、剑道通神着称的门主,逆央剑尊,在竹云子“动手”二字出口的刹那,他怀中那柄从未离身的狰狞魔剑,骤然出鞘!
但剑锋所指,并非任何正道敌人,而是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无生剑冢两位资历最老、实力达到大乘初期、对正道最为敌视的太上长老!
“逆央!你!”一位太上长老惊怒交加,刚想质问,一道纯粹到极致、蕴含着灭绝与背叛双重意境的漆黑剑光,已然无声无息地掠过了他的脖颈!另一位长老的反应稍快,护体剑罡瞬间爆发,但在逆央那蓄谋已久、毫无保留的绝杀一剑面前,仓促的防御如同纸糊,剑罡破碎,胸膛被洞穿!
两位大乘期的剑道巨擘,连元神都未能逃出,便在满脸的惊愕与不甘中,神魂俱灭,尸体缓缓倒地。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
逆央剑尊面无表情地收剑,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冷冷地扫过周围其他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呆了的无生剑冢门人,声音沙哑而冰冷:“顺我者,并入红尘仙宗外门剑堂。逆我者死。”
他,竟然也是竹云子安插在魔门最深的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埋藏了不知多少年、地位高至一门之主的棋子!
类似的情景,在虚夜宫、百鬼哭嚎渊、碎星魔窟、血魔殿中,以或激烈、或隐秘的方式同步上演。竹云子布局多年,埋下的钉子数量与层级,远超魔道想象。这些间谍突然发难,内外夹击,造成的混乱与杀伤是毁灭性的。
尤其是对于刚刚经历西域大战、主力折返、又发动了对正道的全面突袭、正处于一种紧绷而略有松懈状态的魔道各门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内部清洗,无疑是雪上加霜,致命一击!
屠杀、清洗、镇压持续了近半日。
当这场源于内部的血色风暴逐渐平息时,魔道五门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化神期以上高端战力,在这场猝不及防的叛乱与清洗中,竟然被生生抹去了近六成!无数核心长老、精锐弟子倒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之下,传承断层,势力大损,人心惶惶,元气大伤的程度,比遭受突袭的正道各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这时,竹云子那悠然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彻天际,仿佛刚才那场导致魔道精锐死伤惨重的血腥清洗,只是他随手拂去的一片尘埃:
“此番,只是略施小诫。望魔门的诸位道友,日后行事,需谨守分寸,莫要再行此等不智之举,妄动刀兵,祸乱苍生。否则下次,便不只是‘清理门户’这般简单了。”
虚夜宫总坛,日冕魔君披头散发,端坐于残破的主殿宝座之上,脸色金纸,气息虚浮,并非受伤,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憋屈所致。他的脚下,躺着两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那是他平日里最为信任、倚为左膀右臂的两位副宫主,皆是大乘初期修为。就在刚才,正是这两人突然暴起,试图袭杀于他,虽被他反杀,但也让他心神受创,更痛失臂助。
此刻听到竹云子那高高在上、充满施舍与警告意味的话语,日冕魔君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眼中的怒火与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焚尽苍穹!
“竹云子老匹夫!!”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终究没敢公然怒骂出声。此刻的魔道,经此重创,已然无力再与掌控了皇室、又阴谋得逞的正道联盟正面抗衡。
竹云子却仿佛对魔道的怒火毫无所觉,声音依旧平稳,继续说出了第三件事:
“其三,老夫近日听闻,东域那边,有一些不太安分的小朋友,加入了我们大陆的魔道联盟?还自称‘灭尘’,与虚夜宫、百鬼渊等传承悠久的魔门并列,号称魔道第六门?”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探究,更有一丝冰冷的寒意。
“老夫很是好奇。想来,这位‘灭尘’的金门主,以及彦副门主、灵副门主,对于老夫,对于我红尘仙宗,定是‘记忆深刻’,‘恨之入骨’吧?”
此言一出,大陆上不少知晓当年“玄玑一脉”变故的老辈修士,心中都是一动,隐隐猜到了这“灭尘”的来历。
“放心,”竹云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北地寒风,“老夫对于当年之事,亦从未忘怀。金峰,彦无弃,灵无双尔等师兄弟三人,倒是命硬得很,竟能逃到东域,另立门户,还闯出些名头。”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不再掩饰:
“老夫与红尘仙宗的大门,随时为尔等敞开。欢迎随时前来‘做客’。”
“只是,届时的‘招待’,恐怕不会如当年涤魂礁上那般‘温和’了。”
京者帝国极北,弑魔渊,荡魔峰脚。
此地环境已然与数年前大不相同。当年荒凉险恶、魔气零星的绝地,如今却被巧妙地改造。一座座风格粗犷、以黑岩与魔铁筑成的巍峨建筑,依着险峻的山势拔地而起,错落有致,隐隐构成一座庞大而森严的堡垒城市。城市上空,终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却凝而不散的暗红色魔云,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由无数阵法汇聚、精炼此地天然煞气与魔气所成,既提供了充沛的修炼能量,也形成了强大的防御与隐匿效果。
这里,正是由金峰、灵无双、彦无弃三人所创立的魔道宗门——“灭尘”的总部所在。
此刻,灭尘宗中央主殿“陨星殿”内。
大殿风格简洁而冷硬,以深灰色巨石砌成,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光的魔晶,照亮了殿内景象。殿内气氛凝重,堂下分立着数十位身着统一暗红色服饰、气息精悍的灭尘宗长老与核心弟子,修为最低也是化神期,炼虚期亦有近十位。这些大多是三人这些年于东域收拢的、对正道或皇室心怀怨恨的散修魔修,或是慕名来投的亡命之徒,经筛选与调教后,成为了灭尘的骨干。
大殿上首,并排摆放着三张高大的玄铁座椅。
居中而坐者,一身暗红色绣着破碎星辰图案的长袍,面容依旧带着昔日的方正刚毅,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煞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时而清明,时而闪过骇人的血红与暴戾。正是金峰。其周身气息赫然已达合体中期,但波动略显不稳,隐隐有魔气外溢之象。
左侧座椅上,灵无双一袭水蓝色长裙,容颜依旧清丽绝伦,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与忧虑。她周身气息纯净中带着一丝灵族特有的空灵,却又巧妙地与殿内魔气保持着和谐,修为竟是达到了炼虚后期,进展神速。
右侧座椅上,彦无弃体型似乎比以往更加魁梧,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布满了细微的、如同岩浆裂纹般的纹路。他面目狰狞,眼中充斥着几乎要溢出的狂躁与杀意,呼吸粗重,周身散发着灼热而暴烈的气息,修为同样达到了合体初期,但状态比金峰更加不稳定,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竹云子那穿透空间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陨星殿中。
当听到“恨之入骨”、“记忆深刻”等字眼时,金峰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猛然握紧,玄铁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留下深深的指印。他眼中血红之色骤然浓烈,周身魔气一阵剧烈翻腾。
而彦无弃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竹云子!老匹夫!安敢欺我!!!我不杀你,誓不为人!!”狂暴的杀意混合着炽热的魔气轰然爆发,震得殿内修为稍低的弟子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四师弟!冷静!”灵无双清叱一声,玉手一挥,一股精纯柔和的灵族气息混合着清凉的水系灵力弥漫开来,如同甘霖洒落,勉强将彦无弃周身躁动的魔气与杀意压制下去几分。
她转向金峰,绝美的脸上满是担忧:“大师兄,四师弟,你二人身上的魔气与这些年杀戮积累的罪业煞气,已然快要压制不住了!尤其是心魔,日益深重。依我之见,你二人当立刻闭关,一来稳固初入合体的境界,你们借助此地魔脉强行突破,根基虚浮,那天劫之凶险你们也亲身经历了,险些身死道消;二来,必须静心涤除罪业,消磨心魔!否则,下次天劫来临,心魔劫这一关,你们绝难渡过!”
彦无弃闻言,虽被暂时压制,依旧怒吼道:“闭关?现在闭什么关?!二师兄的仇就在眼前,那老匹夫公然挑衅!我等正要杀上红尘仙宗,取他狗头,祭奠二师兄在天之灵!此时闭关,岂不是贻误战机,懦夫行径?!”
“四师弟!”金峰重重一声低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彦无弃对这位大师兄素来敬畏,闻言顿时噤声,只是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眼中凶光闪烁。
金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与魔性,眼中血红稍退,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看向灵无双,又看了看彦无弃,缓缓道:“三师妹所言,句句在理。你我二人,确需闭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不仅是因为我等初入魔道联盟,根基未稳,需要时间沉淀,摸清大陆如今诡谲局势,更因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彦无弃:“你我心中的魔,心中的恨,已然快要将我们吞噬了。不加以控制,不等竹云子来杀我们,下一次天劫的心魔劫,便会让你我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他看向彦无弃,眼神严厉:“二师弟的仇,一定要报!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带着满身魔障,被仇恨冲昏头脑,跑去送死!我要的是堂堂正正,以绝对的实力,碾碎竹云子,碾碎红尘仙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自己的心都掌控不住!”
彦无弃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拳头紧握,低吼道:“大师兄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
金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与魔云,看到那遥远中州的方向,声音冰冷而坚定:“竹云子且让你再猖狂些时日。待我师兄弟出关,魔障尽除,境界稳固之日便是向你讨还血债之时!”
竹云子似乎并不在意“灭尘”是否会回应他的挑衅,在短暂的停顿后,说出了今日通告的最后一件事,也是让整个大陆无数修士,尤其是东南之地轮回宗总部瞬间炸开锅的一件事!
“这最后一件事”竹云子的声音变得格外肃穆,甚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沉重,“关乎我修真界万古长存之根基,关乎天下苍生之安危。想必,我辈修士中,但凡达到合体期以上者,或多或少,皆曾听闻过一部旷古绝今、却也遗祸无穷的邪功之名——”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四个字:
“《轮回魔典》。”
大陆各处,无数老辈修士脸色骤变!年轻修士则大多面露茫然与好奇。
“此功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威力无穷,却亦会侵蚀修炼者心神,使其渐趋冷酷暴戾,视众生如蝼草,更会引发天地法则反噬,实乃不容于世的禁忌之术!”
竹云子语气陡然转厉,声音中充满了痛心与决绝:
“而老夫今日,便要不惜自曝家丑,敬告天下修士!当年,我红尘仙宗隐仙阁玄玑峰一脉,曾有一名弟子,名为李烬!此子心术不正,欺师灭祖,更于机缘巧合之下,获取并修炼了此等魔功!”
“如今,悠悠百载岁月已过,据老夫所查,此子魔功已然大成!”
“哗——!”大陆再次哗然!红尘仙宗竟然出过修炼《轮回魔典》的魔头?还是隐仙阁的弟子?这可是惊天秘闻!
“此子狡猾异常,深知自己已成天下公敌,故一直隐匿行踪。”竹云子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意,“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夫耗费心力,终得可靠线索——”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此魔头李烬,及其所创立的邪魔外道‘轮回宗’,如今正潜藏于我京者大陆东南边陲,那被‘修为禁断’天然屏障所隔绝的——问天帝国境内!依托云罗山脉之险,苟延残喘!”
“什么?!”
“东南之地?问天帝国?那不是灵气匮乏、被遗忘的角落吗?”
“轮回宗?从未听过此宗门!”
“修为禁断难怪一直找不到!”
无数议论声四起。竹云子此番揭露,无疑是将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巨大威胁,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不过,诸位同道也无需过于忧心。”竹云子语气稍缓,仿佛在安慰众人,“东南之地有‘修为禁断’存在,高阶修士难以进入,量此魔头及其党羽,也不敢轻易兴风作浪,跨出那片牢笼。”
!他话锋再次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厉,如同最终审判:
“但,修炼《轮回魔典》者,乃大陆公敌!人人得而诛之!此乃修真界铁律!”
“老夫在此,以红尘仙宗掌门之名,正告天下!凡我正道同仁,凡有志维护大陆安宁之修士,皆需对此魔头李烬,及其轮回宗,提高万分警惕!若发现其踪迹,或有关其消息,务必及时通传!”
“待大陆眼下乱局稍定,我正道联盟,必联合天下义士,共赴东南,犁庭扫穴,将此魔道余孽,彻底铲除!以正天道!以靖乾坤!”
竹云子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煌煌正气与凛然杀意,在天地间久久回荡,最终缓缓消散。
但他的话语所引发的风暴,却刚刚开始席卷大陆每一个角落。
东南之地,问天帝国,轮回宗总部,镇岳殿。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所有核心高层齐聚,玄玑、银月、赵璃凰、乔雨薇、玄云、萧辰、石猛、柳清影、阿土、魂猎、牛莽、孙从风、雷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端坐于上首宗主宝座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李烬。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朴素道袍,黑发披散,面容平静。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标志性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漩涡眼眸深处,此刻正有无数细微的流光在急速闪烁、推演,显示出其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竹云子的通告,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轮回宗总部。当听到“李烬”、“轮回魔典”、“东南之地”、“轮回宗”这些字眼被竹云子如此清晰、如此确凿地公之于众时,整个轮回宗上下,无不骇然失色,人心浮动。
终日思虑,千方百计想要隐藏的秘密,想要争取更多发展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伪装,暴露在了全天下目光之下。
尽管有“修为禁断”这道天然屏障,但谁又能保证,在巨大的利益驱使或仇恨推动下,不会有疯狂之徒,想方设法突破限制,或者采用其他手段来针对他们?更何况,竹云子已然将轮回宗定性为“大陆公敌”,这顶帽子扣下来,轮回宗便彻底站到了整个大陆修真界的对立面!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乔雨薇脸色苍白,玉手紧握;赵璃凰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决绝;玄玑道人须发微颤,眼中恨意与忧虑交织;银月银眸闪烁,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其余高层亦是神色严峻,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
李烬缓缓地,从宗主宝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与力量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环视殿内众人,灰白色的眼眸中,那急速闪烁的推演流光渐渐平息,重新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漩涡。
“该来的,终究会来。”李烬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竹云子老谋深算,借皇室崩塌、正魔大战之机,一举数得。稳固自身权威,削弱魔道,敲打新皇,最后再将我轮回宗,彻底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却也锐利到极致的弧度。
“他以为,将我宗暴露于天下,便可借助所谓‘天下正道’之力,不费吹灰之力,将我们扼杀于东南牢笼之中。”
“他以为,有‘修为禁断’在,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惶惶不可终日。”
李烬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不可知的未来: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我李烬,从未想过要永远躲藏在这东南一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睥睨:
“传本座令——”
“十年蛰伏计划,自即日起,正式启动!”
“第一,启动云罗山脉深处,我宗秘密构建的终极防御体系——‘周天轮回寂灭大阵’!此阵以轮回之力为基,融合云罗山脉地脉与妖族气血,阵法一旦完全启动,可隔绝内外,混淆天机,防御力足以抵挡散仙级攻击!自今日起,大阵进入半激活警戒状态,所有化神期以上修士,包括新归附的妖族妖皇、妖圣,分为三班,轮流为大阵核心阵眼提供能量,确保阵法随时可提升至最高强度!阵法的日常维护与监控,由金石堂主阿土总负责,灵猴族孙从风副堂主协助!”
“第二,宗门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资源向战备倾斜!萧辰,执法堂加强内部监察与纪律,严防奸细,稳定人心!石猛,锋矢堂整合所有战斗人员,加紧操练战阵,提升实战能力!柳清影,天眼堂外松内紧,所有对外情报据点进入静默潜伏状态,同时不惜一切代价,加大对大陆各方势力动向,尤其是中州皇室、红尘仙宗、魔道六门动向的监控!玄云副宗主,统筹宗门内务与资源调度,确保十年蛰伏期间,宗门运转有序,资源供给充足!”
“第三,加速整合与提升!魂猎,牛莽,雷渊,银月!万妖堂需在三年内,彻底完成对云罗山脉所有妖族力量的整合与整编,形成统一指挥、如臂使指的妖族军团!同时,利用山脉资源与轮回宗提供的功法、丹药,全力提升各部妖族实力!乔雨薇副宗主,你负责协调人族弟子与妖族之间的磨合与资源分配,务必消除隔阂,融为一体!”
“第四,救治与提升高端战力!赵璃凰长老,银月长老,救治温养赵九霄之事,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与首要任务之一,所需资源,优先供给!务必在五年内,稳住其最后生机,并尝试为其重塑根基!如若行不通,可向本座禀报,争得同意后,由赵璃凰长老暗中联系皇室散仙势力,相信他们有办法复活赵九霄!玄玑师尊,您坐镇后山,一方面监控大阵核心,另一方面,您的境界突破,亦是重中之重!宗门会倾尽资源,助您尝试窥探更高境界!”
李烬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沉稳有力,将可能到来的危机,转化为一个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任务,迅速驱散了殿内因暴露而产生的恐慌与不安。众人眼中的担忧渐渐被坚毅与战意所取代。
最后,李烬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一种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坚定信念:
“十年。”
“这十年,外界必将纷乱不休,杀伐不止。正魔相争,新旧交替,大陆元气必遭重创。”
“而这十年,便是我轮回宗,最后的蛰伏之期!”
“收起一切侥幸,放弃一切幻想。自今日起,我轮回宗上下,当同心同德,砥砺前行!炼器、炼丹、修炼、布阵、整合、备战每一刻都不可浪费!”
“待到十年之后——”
李烬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待大陆各方势力疲敝,待竹云子自以为掌控一切之时”
“便是我轮回宗,破茧成蝶,撕开这‘修为禁断’牢笼,真正登上大陆舞台,以雷霆之势,横扫八荒,向那老匹夫,向这天下——”
“讨还所有血债!拿回应得一切!奠定无上道基之时!”
“诸君——”
李烬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共勉!”
“谨遵宗主之命!!”殿内所有人,无不热血沸腾,轰然应诺!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充满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与信念!
镇岳殿外,云罗山脉深处,那悄然运转起来的“周天轮回寂灭大阵”,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如同沉睡巨兽逐渐苏醒的心跳。
灰白色的轮回之力,开始沿着地脉与预先埋设的阵基,无声无息地蔓延、交织,将整个轮回宗的根基之地,缓缓笼罩进一片朦胧而寂灭的光晕之中。
十年蛰伏,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