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殿内关于十年蛰伏计划的激昂与决绝,在接连数日的紧张部署与忙碌中,逐渐沉淀为一种肃穆而有序的运转。大阵的嗡鸣成为山脉深处恒定的背景音,各堂口灯火通明,弟子们神色匆匆却目标明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压抑与奋发。
七日后的清晨,李烬再次召集所有核心高层于镇岳殿。与上次宣布计划时的慷慨激昂不同,此次殿内气氛略显沉凝。众人看向上首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中,除了惯有的敬畏,还多了几分探究与隐隐的不安。宗主近日深居简出,气息愈发内敛深沉,无人能测其意。
李烬端坐于宗主宝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人。玄玑、银月、赵璃凰、乔雨薇、玄云、萧辰、石猛、柳清影、阿土、魂猎、牛莽、孙从风、雷渊一张张或熟悉或新近归附的面孔,此刻都凝聚着轮回宗的意志与未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略显沉闷的空气:“诸位,十日来,宗门上下戮力同心,十年蛰伏之计划,框架已定,细则亦在稳步推行。玄云副宗主统筹有方,各堂主执行得力,本座甚慰。”
众人微微躬身,并无太多喜色,皆知宗主必有后话。
果然,李烬话锋一转,灰白色的眼眸中深邃光芒流转:“然,宗门大局既定,乃众人之功。于本座而言,却另有一事,亟待解决。”
他顿了顿,迎着下方骤然聚焦、隐含紧张的视线,继续以那种不容置疑的平稳语调说道:“本座如今,明面修为,不过化神初期。”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化神初期,在寻常宗门已是一方巨擘,但在场众人皆知,宗主真实战力远非境界可衡,更曾亲耳听闻赵九霄判定其“可敌合体”。只是宗主此刻特意提及修为,意欲何为?
“依《轮回魔典》之玄奥,本座虽自信可与寻常合体周旋,甚至战而胜之。”李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直面现实的冷静,“但化神终究是化神。元神未与虚空彻底交融,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与运用,终究隔着一层。如今大陆风起云涌,大乘陨落,散仙隐现,合体修士亦不过中坚。化神之身,执掌一宗,面对未来可能席卷大陆的滔天巨浪,终究力有未逮,上不得真正台面。”
“宗主!”玄玑道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急切,“您身负无上魔典,战力通玄,非常理可度!且宗门如今倚仗大阵,蛰伏发展,正需您坐镇中枢,统御全局!修为之事,徐徐图之即可,何必”
“师尊,”李烬微微抬手,打断了玄玑的话,目光扫向其他人,“本座知道诸位想说什么。坐镇宗门,稳如泰山,确是稳妥之策。”
他话锋再次陡然一转,声音中多了一丝锐意与决绝:“但,稳妥,从来不是《轮回魔典》之路!亦非我李烬之道!”
“本座为轮回宗宗主,肩负的不仅仅是这东南一隅的安危,更是整个宗门挣脱牢笼、问鼎天下的野望!以身作则,勇猛精进,方为宗主本分!安于现状,固守一隅,绝非强者所为!”
他目光如电,射向下方:“大陆虽乱,却也意味着机缘遍地!危机之中,方是突破之机!困守在这‘修为禁断’之地,固然安全,却也如同温水煮蛙,终究难成大器!本座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碰撞,更凶险的磨砺,来推动《轮回魔典》的进一步蜕变,来锤炼真正的无敌之心,来获取足以支撑我宗横扫天下的力量!”
“因此,”李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最终宣布般的意味,“本座决议,即日将暂离宗门,外出游历大陆!此行之目的,一为磨砺己身,寻求突破契机;二为探查外界真实局势,为十年后我宗出世,收集第一手情报;三为或许,能为我宗寻得些许意外之助,或铲除潜在之敌。”
“什么?!”
“宗主不可!”
“万万不可啊!”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殿内所有人的情绪!惊呼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玄玑道人脸色骤变:“烬儿!你疯了吗?!如今大陆何等凶险?正魔大战未歇,竹云子虎视眈眈,无数眼睛盯着我宗!你孤身一人外出,一旦身份暴露,便是举世皆敌!纵有通天战力,又如何能抵挡源源不绝的围剿?更何况,你若离去,宗门人心何以维系?”
银月银眸中满是忧虑,急声道:“主人!竹云子老贼刚将您与宗门公之于众,此刻外界对‘轮回魔典’修炼者的搜索与敌意正值顶峰!您此时外出,无异于自投罗网!且您身系宗门存亡,若有闪失,十年蛰伏计划瞬间成空,轮回宗必将万劫不复啊!”
萧辰、石猛等堂主更是纷纷单膝跪地,抱拳恳求:“宗主三思!宗门离不开您!修为之事,可从长计议,或可派遣我等外出寻访机缘灵物,供您闭关突破!何须您亲身犯险?”
而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赵璃凰与乔雨薇二女。
赵璃凰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一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抖与难以抑制的恐慌:“烬哥哥!你不能去!太危险了!我知道你强,我知道《轮回魔典》神妙,可那是整个大陆的敌意啊!竹云子、那些正道伪君子、还有魔道的疯子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十年等待的煎熬仿佛再次涌上心头,让她声音哽咽。
乔雨薇虽未言语,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已然通红,蓄满了泪水,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只是死死地望着李烬,眼中充满了哀求、不舍与深入骨髓的担忧。多年来的默默守候与深情,在这一刻化为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害怕他一去不返,害怕那漫长的分离,更害怕听到任何关于他的噩耗。
面对众人情真意切、甚至有些激烈的反对,李烬脸上并无怒色,只是那灰白色的眼眸,渐渐变得冰冷而深邃。他缓缓从宝座上站起,玄色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万物终点的寂灭与威严气息,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质、源自《轮回魔典》本源的冰冷意志!
殿内温度骤降,长明灯火苗凝固,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们骇然地看着李烬,看着他眼中那缓缓加速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白色漩涡。
“诸位,”李烬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绝对权威,“你们是不是忘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凡是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感到神魂一阵刺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轮回宗——”
“本座,才是宗主!”
最后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本座今日在此,并非与诸位商议。”李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方才更加令人心悸,“而是——通知。”
“宗主之令,宗门上下,唯有遵从。”
“此乃铁律。”
“若有异议,”他微微一顿,那灰白色的眼眸中,仿佛有血色一闪而逝,“可按宗规,挑战本座宗主之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挑战宗主?开什么玩笑!且不说李烬那深不可测、可越阶杀敌的恐怖战力,单是《轮回魔典》执掌者这一身份,以及他这些年来以铁血手腕树立的无上权威,就无人敢生此念。更何况,在场绝大多数人,对他是由衷的敬畏与信服。
方才出声反对最激烈的玄玑、银月等人,此刻也是面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与深深的担忧。他们知道,李烬一旦做出决定,便绝无更改可能。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道心所在。
赵璃凰和乔雨薇的泪水终于滑落,却不敢再出声,只是痴痴地望着李烬,眼中充满了无助与心痛。
看着噤若寒蝉、神色复杂的众人,李烬周身那冰冷的寂灭气息缓缓收敛。他神色稍缓,语气也缓和了一些,仿佛刚才的强势只是为了确立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座知道,诸位皆是一心为宗门,担忧本座安危。”他目光在赵璃凰和乔雨薇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随即看向众人,“此心,本座领受。”
“然,诸位亦需明白。”他声音转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本座身为《轮回魔典》此代执典之人,身负轮回宿命,早已超脱寻常生死之道。”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上,一点灰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轮回之力悄然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气息。
“《轮回魔典》,轮回不止,生机不灭。纵使肉身崩毁,神魂受创,只要一点真灵不散,轮回之力尚存,本座便有机会于寂灭中复苏,于轮回中归来。”他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此非虚言,乃是功法本源特性。昔日灰烬魔君木宸,肉身消亡,残魂被镇皇极典籍阁万载,其传承道果依旧不灭,便是明证。”
“因此,”李烬收回手掌,那点轮回之力悄然没入体内,“本座此行,或许艰险,或许会遭遇难以预料的危机,甚至可能‘死’上几次。”
听到“死”字,赵璃凰和乔雨薇娇躯同时一颤。
“但,本座绝不会真正意义上的‘身死道消’。”李烬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命运的漠然与自信,“这,便是本座敢于孤身踏足险地的最大底气,亦是《轮回魔典》执掌者,应有的觉悟与宿命。”
大棒之后,又给了一颗看似坚实的定心丸。
众人听着李烬这番话,看着他平静却充满自信的神情,再联想到《轮回魔典》种种不可思议的传闻与上任执典者的先例,心中的担忧与反对,终究是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无奈,有敬佩,有恍然,也有了一丝被说服后的释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宗主并非鲁莽,而是有所依仗。他非去不可,不仅仅是为了个人修为,更是为了宗门更长远的未来。身为执掌禁忌魔典之人,他的道路本就与常人不同,注定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凶险与机遇。
玄玑道人长长叹了口气,对着李烬深深一揖:“既是宗主决意,且确有依仗,老朽不再多言。唯愿宗主,万事谨慎,以保全自身为要。宗门等您归来。”
银月眼中银光流转,最终也盈盈一礼:“主人既已决断,银月自当遵命。愿主人一路顺遂,早日归来。”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萧辰、石猛等人亦纷纷躬身:“谨遵宗主之命!望宗主保重!”
赵璃凰和乔雨薇,眼泪依旧无声流淌,却不再出言阻止。她们知道,拦不住他。只是那份担忧与不舍,如同蚀骨之毒,弥漫心间。
李烬微微颔首,对众人的反应表示满意。
“好了,此事已定。”他挥了挥手,“诸位且去吧。各司其职,按计划行事。宗门十年之基,便托付于诸位了。”
“本座计划,明日卯时初,便悄然离宗。不必相送,以免引人注目。”
众人闻言,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与怅然。明日便走?如此仓促?
但他们也明白,李烬决定的事情,从无拖延。更何况,此事越隐秘越好。
众人再次行礼,带着复杂的心情,默默退出了镇岳殿。最后离去的,是脚步沉重、频频回头的赵璃凰与乔雨薇。她们望向李烬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待殿门缓缓关闭,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李烬一人时,他才缓缓坐回宝座,闭上了眼睛。脸上的平静与威严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纤细的身影,去而复返。
赵璃凰和乔雨薇并肩站在殿门处,逆着门外透入的天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两人双眼依旧红肿,泪痕未干,却已不再哭泣,只是用那泫然欲泣、充满了无尽担忧、不舍、眷恋与深情的眸子,默默地望着宝座上的李烬。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担忧他的安全,害怕漫长的分离,恐惧未知的变故,不舍此刻的温暖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们的心防。
最终还是性格更为敢爱敢恨、直率热烈的赵璃凰,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如同扑火的飞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身影一闪,便已扑入了李烬怀中,双臂紧紧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烬哥哥”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与颤抖,“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我们等你”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李烬玄色的衣襟。
乔雨薇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与羞涩,但那份积压了太久、藏匿了太深的情感,在此刻离别在即的刺激下,终于也冲破了矜持与理智的藩篱。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李烬身侧,也轻轻地、带着一丝怯意与决绝,偎依进他的怀中,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
李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他伸出双臂,一手揽住赵璃凰纤细却因激动而颤抖的腰肢,一手轻轻环住乔雨薇单薄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柔软,鼻尖萦绕的淡淡幽香与泪水的咸涩,让他那经过第一次轮回淬炼、已然剥离大半寻常情感、冰冷坚硬如铁的心湖,也不由自主地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摩挲着二女柔软的发顶。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誓言,也没有许下归期的承诺。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们,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与剧烈的心跳,也感受着自己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牵绊。
许久,他才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气息与温度都吸入肺腑,烙印进记忆深处。然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叹息声中,有对前路艰险的了然,有对肩上重任的决绝,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于这难得温情的淡淡留恋。
次日,清晨。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夜色与晨曦交织,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
李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轮回宗总部核心区域。他换下了一贯的玄色道袍,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衫,头发随意束起,面容也以轮回之力略微调整,掩去了那双标志性的灰白眼眸,化为一双看似普通的漆黑瞳孔,只是偶尔流转间,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深邃。
他没有选择传送阵,也没有驾驭遁光冲天而起。而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低阶修士,甚至如同凡俗旅人,选择了步行。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朝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穿过熟悉又因宗门建设而改变了许多的山道,越过新开辟的灵田与训练场,沿途遇到少数早起执勤或修炼的弟子,也无人认出这位衣着朴素的“同门”,便是他们敬畏无比的宗主。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而又陌生。远处,一座规模已然扩大数倍、殿宇俨然、灵光隐现的山门映入眼帘——铁剑门。而在铁剑门更远处,有一座不算太高、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山峰。
这里,是当年他初遇“云宸”,得到《轮回魔典》传承的起点。
如今的铁剑门,在轮回宗庞大资源的倾力扶持与暗中引导下,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偏居一隅的三流江湖武者门派,而是真正成为了东南之地,除轮回宗外,首屈一指的正统修真宗门。门中金丹、元婴修士不乏其人,甚至有化神期客卿坐镇。门主依旧是当年的故人,只是修为与气度,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烬驻足,远远望了一眼铁剑门那崭新的山门牌坊,又看了看那座沉默的山峰,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光芒,随即隐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人,也没有故地重游的兴致。只是默默转过身,继续迈开脚步,朝着与铁剑门相反的方向,朝着那更广阔、更未知、也更凶险的外界走去。
初时,脚下是轮回宗势力范围边缘平整的道路。渐渐地,道路变得崎岖,人烟愈发稀少,四周是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唯有鸟兽偶尔的鸣叫,打破清晨的寂静。
走着走着,李烬忽然鼻尖一凉。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深邃微明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悄然飘落下一片片晶莹剔透的、六角形的白色精灵。
下雪了。
李烬伸出手,一朵冰凉的雪花恰好飘落在他温热的掌心,瞬间化作一点细微的水痕。他凝视着那迅速消融的湿迹,眼神有些恍惚。
这些年,一路走来,从铁剑门的杂役弟子,到亡命天涯的逃亡者,到蛰伏东南的轮回宗主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阴谋算计、宗门兴衰。四季轮转,寒来暑往,他似乎早已忘记了上一次如此安静地、单纯地看到下雪,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在更久远的、属于“李烬”这个身份之前的、早已模糊的童年?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雪花飘落的簌簌轻响。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林木,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寒风并不凛冽,带着清新的雪的气息。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洗涤得纯净而安宁。
李烬的心,似乎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难得的真正宁静。他放空思绪,不再去想宗门琐事,不再算计大陆局势,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脚步踩在松软积雪上的细微声响,感受着冰凉的雪花落在发梢、肩头的触感,感受着这天地间最纯粹的静谧。
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身后,在无人踏足的新雪上,留下一行清晰的、孤独的脚印,蜿蜒向着远方,仿佛印证着他来时的路,也指向他将要去往的未知。
一步,一步。
脚印深深浅浅,烙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串无声的符号,记录着一段孤独旅程的开始。
然而,这种宁静与“留痕”的感怀并未持续太久。李烬眼中那片刻的迷惘与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被冷静与警惕所取代。
他此行乃是孤身潜入危机四伏的大陆,力求隐秘,怎可留下如此明显的踪迹?
心念微动,周身无形无质的轮回之力悄然弥散开来,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以一种极其细微、却玄奥的方式,作用于身后那行新鲜的脚印。
只见那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从最末尾的一个开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抚过,边缘的雪粒迅速回溯、填补、抹平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失。李烬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上一步脚印便悄然隐没。
不过十数步之后,他身后已是平整如初的雪地,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抹去痕迹,如同抹去一段不合时宜的感伤。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谨慎、行走于阴影之中的轮回宗主。
风雪渐密,李烬的身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施展任何法术抵御风雪,任凭雪花沾满衣襟,仿佛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走着走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悠扬的琴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不知从何处传来,悄然钻入了他的耳中。
琴声初时如冰泉滴落,清冷寂寥,带着离别的愁绪;转而弦音微颤,如絮语低昂,似有万千担忧与不舍欲诉还休;渐渐地,琴声之中,又融入了一丝金铁交鸣般的锐意,仿佛以剑为弦,铮铮作响,透着一股决绝的守望之意。
李烬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侧耳倾听片刻,眼眸缓缓转动,扫视四周。风雪茫茫,视线受阻,但那琴声却仿佛拥有灵性,指引着他的感知。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身后远处,那座他刚刚经过的、承载着初遇记忆的、此刻已被白雪覆盖的山峰之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雪稍歇的间隙,他依稀看到,在那险峻的峰顶,两道纤细的身影,宛如雪中仙姝,静静伫立。
一袭冰蓝宫装的赵璃凰,一袭月白长裙的乔雨薇。
乔雨薇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膝上横放着一架古朴瑶琴,纤纤玉指在琴弦上飞舞,那穿透风雪、如诉如泣的琴音,正是源自她手。她神情专注而哀婉,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牢牢锁定着山下风雪中那道孤独的灰色身影。
而赵璃凰,就站在乔雨薇身侧。她显然看到了李烬驻足回望,发现了她们。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烬的方向,缓缓地、极其优美而庄重地,开始了起舞。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缤纷的彩衣,只有漫天飞雪作为背景,只有凛冽山风作为和声。她的舞姿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道韵,一举手一投足,皆与那琴声完美契合。广袖挥洒,拂过清冷的雪光与山影,如同在丈量无形的山河;莲步轻移,踏在嶙峋的岩石与积雪上,仿佛在度量着无垠的离别之长。
与此同时,一首空灵而哀婉、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歌谣,伴随着琴音与舞姿,清晰地传入了李烬的耳中。那声音似乎是赵璃凰所唱,又似乎融合了乔雨薇以琴音传递的心声:
“雪落君转身,
琴弦凝霜,我指尖颤如絮语低昂。
舞袖拂清影,以剑为弦,
舞步量山河,量不尽离别长。
此行难相守,
星坠入尘,你背影融风雪苍茫。
十年风雪改山河,
唯独不改,你我之名铭刻于月光。
莫问归期,饮尽这杯风,
琴声碎如星,坠入君梦。
若某日剑鸣惊破夜空,
是我弹拨思念,绕指的不灭情殇”
歌声婉转悱恻,字字泣心。诉说着雪中送别的凄清,诉说着以剑为弦、以舞明志的坚守,诉说着十年风雪可能改变山河,却无法磨灭刻骨铭心的名字与誓言。不问归期,只将思念化作琴音剑鸣,融入风中,坠入梦中,成为永恒不灭的等待与守望。
琴声、舞姿、歌声,在这风雪之巅,交织成一幅凄美绝伦、意境深远的画卷,牢牢刻印在这离别的清晨,也深深撞入了李烬那冰冷的心湖深处。
他驻足原地,一动不动,任凭雪花落满肩头发梢,静静地、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一曲琴歌,看完了这一场独舞。
那经历过第一次轮回淬炼、剥离了大部分寻常情感、早已习惯了以冷漠与铁血示人的脸庞,此刻,竟如同被温暖的阳光融化的冰层,缓缓地、极其罕见地,松动,舒展。
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一个温暖的微笑。
这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算计,褪去了宗主的威严与魔典执掌者的漠然,只剩下最纯粹、最干净的柔和与暖意,如同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虽淡,却直抵人心。
他对着山巅那两道在风雪中为他抚琴起舞的身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不再停留,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将那份珍贵的温暖与牵挂,小心地敛入心底最深处。
迈开脚步,身影重新融入漫天风雪之中,朝着那茫茫未知的前路,坚定而孤独地走去。
身后,山巅的琴歌渐歇,舞影渐止。唯有风雪依旧,仿佛在为远行的孤影,奏响一曲无声的壮行。
雪地上,依旧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