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战场清理了大半。
镜奴的尸体堆成小山，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黑烟冲天而起，混着焦臭味，飘出十几里。
还活着的修士被集中到山腰的临时营地，韩老带着几个懂医术的弟子挨个检查，用龙血残余的药力暂时封住他们体内的镜种。
但治标不治本。
镜种像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迟早还会发作。
而拔刺的方法，韩老还没研究出来。
青玄站在主殿的废墟前。
殿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摇摇欲坠，梁柱斜插在地里，像巨兽的肋骨。
他抬头看那块还挂着的匾额，“青玄峰”三个金字蒙了层灰，边缘被火燎黑了。
苏婉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水里加了蜂蜜和草药，味道甜中带苦。
青玄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
“伤亡统计出来了。”
苏婉的声音很轻：“战死四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轻伤几乎人人都有。炼器阁的弟子，少了三个。”
“哪三个？”
“陈器，李铁，王锤。”
苏婉报出名字：“都是炼器阁的老人，跟了韩老至少十年。爆炸发生后，他们就不见了。我派人搜了后山，只找到这个。”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牌。
玉牌巴掌大小，青玉质地，正面刻着“青玄峰炼器阁”，背面刻着名字，李铁。
青玄接过玉牌，手指摩挲着那个“铁”字。
玉牌边缘有裂痕，像是摔过，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
“在哪里找到的？”
“后山悬崖边上，卡在石缝里。”
苏婉说：“应该是逃跑时不小心掉的。”
青玄把玉牌收进怀里。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苏婉转身要走，青玄叫住她。
“苏婉。”
“公子？”
“昨晚，辛苦你了。”
苏婉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但很快低下头：“应该的。”
她快步离开，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青玄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走向韩老的临时工棚。
工棚搭在原来炼器阁的废墟边上，用烧焦的木头和破布凑合搭的。
韩老正蹲在棚子里，面前摆着那面母镜的碎片。
碎片铺在一块黑布上，大大小小十几块，边缘还在渗黑气。
“有发现？”青玄走进去。
韩老头也不抬：“这镜子邪门。碎了还能‘活’，你看。”
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碎片在镊子尖上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青玄皱眉：“辰的气息？”
“不是。”韩老把碎片放下，“是另一种东西，像‘印记’。有人在镜子里留了道神念印记，镜子一碎，印记就激活了。”
他从旁边拿起个铜盘，盘子里盛着半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泡着几块小碎片。
液体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冒泡，碎片在液里翻滚，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
“我在用‘显影液’煮。”
韩老说：“煮透了，纹路就会显出来。可能需要点时间。”
“多久？”
“半个时辰。”
韩老看了眼青玄：“你伤不轻，先去疗伤。这儿我看着。”
青玄没动。
他在棚子角落的草垫上坐下，闭目调息。
诛仙剑横在膝上，剑身温热，缓缓吞吐着天地灵气，反哺给他。
确实伤得不轻。
辰那个化身最后一击，虽然被诛仙剑挡下大半，但余波还是震伤了他的脏腑。
肋骨断了三根，经脉也有多处暗伤。
要不是龙血护体，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但没时间慢慢养。
辰的本体随时可能再来，内部叛徒还没揪出来，镜种的问题没解决，还有守渊人那句警告。
“小心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青玄睁开眼，看向工棚外。
李慕雪正在指挥弟子清理废墟，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但左肩的绷带还渗着血。
云梦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她们俩，都姓李。
都是青岚宗的人。
而青岚真人，是第八纪元反抗管理局的领袖之一。
真的只是巧合吗？
青玄握紧剑柄。
“小子。”韩老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命？”
青玄看向他。
韩老盯着铜盘里的液体，眼神有些飘忽：“我年轻时候不信。觉得人定胜天，只要肯拼，什么都能挣来。
后来活久了，见的多了，就开始信了。不是信老天爷，是信‘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他顿了顿：“比如你。青玄天尊的残魂，偏偏附在青岚宗一个杂役身上。
青岚宗又是青岚真人留下的传承。诛仙剑碎片，偏偏散落在东华，让你一块一块捡到。
还有云梦瑶那丫头，偏偏是墨凌霄的女儿，偏偏有宿世记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一切，太巧了。”韩老转头看他，“巧得像有人安排好的。”
青玄沉默。
“守渊人让你小心身边人。”韩老压低声音：
“我也觉得，该小心。但不是因为她们可能背叛你，而是因为，她们可能‘不得不’背叛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立场。”韩老说：
“李慕雪的使命是守护青岚宗，云梦瑶的使命是救她母亲，你的使命是推翻管理局。
这些使命有时候一致，有时候冲突。冲突的时候，她们就得选。选你，还是选她们的使命。”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她们会害你。我是说，真到了那一天，你可能得理解她们的选择。”
青玄没说话。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半个时辰后，铜盘里的液体煮干了。
碎片表面的银色纹路完全显了出来，密密麻麻，像某种文字。
韩老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夹出来，拼在一起，放在灯下看。
看了半晌，他脸色变了。
“韩老？”青玄站起来。
“你自己看。”韩老让开位置。
青玄走过去，俯身看那些纹路。
纹路确实像文字，但很古老，比太古铭文还古老。
他辨认了半天，只能认出其中几个字。
“天监青诛”
连不成句子。
“这不是完整的。”韩老说：
“只是片段。但就这几个字，已经够吓人了。”
他指着“天监”两个字：“这是‘天道监察院’的缩写。管理局的全称是‘诸天万界纪元管理局’，但内部都叫‘天道监察院’，简称天监。”
又指向“青”字：“这个，可能指青岚真人，也可能指青岚宗，或者，青玄。”
最后是“诛”字。
“诛仙剑。”韩老声音发紧：
“这段信息，是在说天道监察院在监控青岚宗，或者青玄，或者青岚真人，目的和诛仙剑有关。”
青玄盯着那些纹路。
“还有吗？”
“有。”韩老从碎片堆里又挑出几块更小的：
“这几块上也有纹路，但更模糊。我拼了半天，大概能看出四个字。”
他拼好碎片。
四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小心青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