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永川南站停稳时，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沈墨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第一感觉是冷——不是气温低，是省城特有的那种空旷感带来的冷。站台上人流匆忙，但没人停留，每个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零件，精准地朝出口移动。
手机刚连上信号，就连着震了三下。
第一条是省委改革办的短信：“沈墨同志，您的宿舍安排在省直机关家属院3栋502。钥匙在门卫处领取。请于明早八点半到改革办301室报到。”
第二条是许半夏发的：“司法鉴定中心的李主任出事了。下午两点，他在绕城高速上被追尾，现在还在抢救。肇事司机逃逸。”
第三条是个陌生号码：“欢迎来到永川。送你的见面礼，还满意吗？”
沈墨盯着第三条短信，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
许半夏从后面走上来，看到他的表情，凑近看手机屏幕，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们敢动司法鉴定专家……”她声音发颤。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沈墨收起手机，眼神冷下来，“是已经动了。”
出站口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黑色公务车旁，正朝他们挥手。
姜云帆。
沈墨和许半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惊喜吧？”姜云帆笑着迎上来，接过沈墨手里的行李箱，“今天上午刚接到的调令，省发改委区域发展处，副处长。以后咱们又是同事了。”
“这么巧？”沈墨问。
“巧？”姜云帆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沈墨，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你还信‘巧合’？”
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车子驶出车站地下通道，阳光猛地倾泻进来。
“说吧，”沈墨靠在后座，“谁安排的？”
“王副省长。”姜云帆从后视镜看他，“他的秘书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发改委缺个懂区域协调的干部’。我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把我调离清河，顺便……放在你身边。”
许半夏皱眉：“监控你？”
“或者监控沈墨。”姜云帆打了把方向盘，“也可能是两边都监控。省城这地方，一个位置七八个人盯着。突然调我过来，要么是有人想通过我给你们递话，要么是有人不放心你们，需要个‘自己人’盯着。”
车子驶入省委家属院。老式的六层红砖楼，梧桐树荫蔽天，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姜云帆帮他们把行李拎上楼。502室是两居室，简装，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款式，但干净。
“条件一般，但安全。”姜云帆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里住的大多是退休老干部，门卫二十四小时值班，外人进不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4栋501，住的是王副省长的老丈人。老爷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打太极，雷打不动。”
沈墨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阳台确实有个白发老人在浇花。
“你在提醒我什么？”沈墨问。
“提醒你，在省城，没有秘密。”姜云帆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这才是我今天真正要给你的东西。”
沈墨接过，打开。
是一份省创投引导基金的完整资金流向图。a3纸大小的图表，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从省级财政账户延伸出几十条支线，流向数十家企业、研究机构、投资公司。
其中一条最粗的红线，从基金账户延伸出去，经过三家空壳公司，最终汇入一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
“这个境外账户的持有人，叫陈莉莉。”姜云帆指着那个英文名字，“二十六岁，美籍华人。她还有一个中文名，叫王莉莉——王振宇同父异母的妹妹，王副省长的私生女。”
文件袋里滑出一张照片。年轻女孩在游艇上比着v字手势，背景是蔚蓝的海。她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女表，市场价三百万。
“这份东西哪来的？”沈墨问。
“顾晓梦给我的。”姜云帆压低声音，“省金控去年想参与基金托管，做了尽调。这是当时没公开的底稿。她让我告诉你——省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十倍。王振宇只是个前台，背后的人，手能伸到北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半夏突然开口：“李主任的车祸，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可能。”姜云帆说，“李主任除了做笔迹鉴定，还是省检察院的特聘专家。上个月，他刚完成对永川高科孵化器的资产审计。报告还没交上去，人就出事了。”
他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王振宇做东，点名让我去。估计是探口风。”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沈墨，省城和清河不一样。在这里，解决问题不能只靠硬碰硬。有时候……得学会迂回。”
门关上。
沈墨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张资金流向图。
窗外传来对面老爷子浇花的水声，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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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他吗？”许半夏问。
“信一半。”沈墨走到窗前，“姜云帆这个人，从来不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他给我这份材料，要么是想借我的手扳倒王家，扫清他上升的障碍；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人物，想用这份材料当导火索。”
他转身：“但不管怎么样，这份东西是真的。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省监委的固定电话。
“沈墨同志吗？我是省监委三室的赵主任。关于清河市陈家庄土地案，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明天上午九点，能来监委一趟吗？”
挂了电话，沈墨看向许半夏：“省监委也介入了。”
“正常程序。”许半夏说，“你是案件的主要推动者，监委调查李国涛，肯定要找你做笔录。”
“但时机太巧了。”沈墨说，“我刚到省城，李主任就出车祸，监委就找我谈话。这一套连招，不像是临时起意。”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热点，登录省政务内网。
在政策文件库里，他输入关键词：“创投基金”、“改革”、“整顿”。
跳出十七份文件。最近的一份是三天前印发的《关于优化省级科技创新资金使用效率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起草单位：省委改革办。
文件末尾附了征求意见的联系人：改革办政策评估处，沈墨。
他的手机号、办公室房间号，都白纸黑字印在上面。
“看见了吗？”沈墨指着屏幕，“我来省城的第一天，名字就已经挂在这份文件上了。所有跟创投基金有利益关联的人，现在都知道——沈墨来了，要查他们。”
许半夏握住他的手：“怕吗？”
“怕。”沈墨诚实地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窗外天色渐暗。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棋盘上逐渐落下的棋子。
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但沈墨想做的，是那个能改变棋局规则的人。
晚上八点，姜云帆发来一条微信：“饭局刚散。王振宇说了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他说：‘沈墨这种从基层上来的，最不懂规矩。得教教他，省城的饭该怎么吃。’”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明天改革办报到，你们处长姓郑，郑国涛。他是王副省长的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沈墨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笑什么？”许半夏问。
“笑他们太着急。”沈墨收起手机，“我刚到，底牌还没亮，他们就急着摊牌。这说明……他们心虚。”
他走到窗边，看着省城璀璨的夜景。
“半夏，你信吗？用不了多久，我要让这些人知道——饭该怎么吃，不是他们说了算。”
远处，省委大楼顶端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新的战场，第一枪已经打响。
而沈墨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一把快刀。
还有一副能掀翻整张桌子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