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icu外的走廊，凌晨三点。
许半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电话那头是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许律师，李主任的车祸是意外。但下一个意外会发生在谁身上……就看你的选择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尖锐刺耳。
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臂环住膝盖。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数字：03:07。
手机又震。这次是沈墨。
“还没睡？”他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在医院。”许半夏把脸埋在膝盖里，“李主任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医生说……大概率成植物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呢？”她问。
“改革办报到第一天。”沈墨的声音带着疲惫，“郑处长给我分配了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挨着卫生间。工作内容是——整理1998年至2008年的政策档案。”
许半夏听懂了这个潜台词：被架空了。
“他还说，”沈墨顿了顿，“我是从基层上来的，对省里的工作不熟悉，先学习三个月。期间不用参与任何实质工作。”
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许半夏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楼梯间走出来，在护士站停留片刻，朝icu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身离开。
“沈墨，”她压低声音，“刚才有人打电话威胁我。还有……医院好像有人在盯梢。”
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加重。
“你现在在哪？具体位置。”沈墨的声音绷紧了。
“永川市一院，住院部七楼icu外走廊。”许半夏报完位置，又补了一句，“但你别来。他们可能就是想引你出来。”
电话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沈墨似乎在快速起身：“我让姜云帆过去。他离医院近。”
“不用——”
“许半夏。”沈墨打断她，声音沉得像铁，“听我的。”
电话挂断后，许半夏握着手机，看着对面icu紧闭的大门。玻璃窗里，李主任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绿光在黑暗中规律跳动。
一个用一辈子做司法鉴定的老人，因为说了真话，现在躺在那里面，可能永远醒不来。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许半夏警觉地抬头，手伸进包里握住防狼喷雾——是姜云帆。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咖啡和三明治。
“沈墨让我来的。”他把咖啡递给她，“热的。喝点。”
许半夏接过，纸杯的温度传到掌心。
“楼下确实有两个人不对劲。”姜云帆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停在急诊通道。车里两个人，一直在往住院部方向看。”
“警察呢？”
“报了。但没证据，警察也只能例行询问。”姜云帆喝了口咖啡，“省城不比清河，这里的人做事……更讲究‘合法伤害’。车祸可以是意外，威胁电话可以查不到来源。就算你明知道是谁干的，也没办法。”
许半夏握紧咖啡杯：“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姜云帆转头看她，“沈墨让我带句话给你——‘稳住，等天亮’。”
“等天亮？”
“天亮了，他就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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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委大院后街的档案楼。
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五层小楼藏在梧桐树深处，晚上九点就锁门。但此刻，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墨站在梯子上，从档案柜最高层搬下一摞泛黄的纸箱。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郑处长下午的原话是：“小沈啊，这些历史档案很重要，关系到我省政策演变的连续性。你花点时间整理整理，做个电子目录。不急，三个月完成就行。”
不急。三个月。
沈墨抹了把脸上的灰，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1998年的省政府会议纪要，装订粗糙，有些页角已经脆得碰一下就碎。
他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快速扫描。
大部分是常规议题：农业抗旱、工业调度、财政预算……直到翻到第87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玉泉县经济开发区土地出让问题”的专题会议纪要。时间：1998年11月3日。
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两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王建国（时任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李为民（时任玉泉县常务副县长）
议题摘要只有一行字：“研究玉泉经济开发区三宗工业用地性质变更事宜。”
后面附着三份文件：土地勘测定界图、规划调整说明，以及……一份手写的审批意见。
沈墨拿起那份审批意见，凑到灯下细看。
纸张是二十年前常见的绿色格线稿纸，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签名清晰可辨：
“同意按商住用地性质出让。建议采取协议出让方式，加快项目落地。——王建国”
下面是李为民的签字：“照办。”
沈墨屏住呼吸，继续往后翻。纸箱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机密·十年”的印章。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1998年的玉泉经济开发区，还是一片荒地。但照片边缘，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地块的编号：a-07、b-12、c-03。
每张照片背面都贴着小纸条，记录着拍摄时间、地点，以及一行小字：“王副厅长现场考察。”
而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年轻的王建国站在荒地里，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照片背面写着：“与投资商陈永年现场交流。”
陈永年。
沈墨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把照片和会议纪要摊在地上，用手机一张张拍照。闪光灯在昏暗的档案室里一次次亮起，像无声的闪电。
拍到最后一张时，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郑处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假笑：“小沈啊，这么晚还在加班？太认真了。”
沈墨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塞回档案袋，站起身：“郑处，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灯还亮着。”郑处长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文件，“哟，翻到老档案了？这些都是历史资料，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沈墨说，“能看出当年政策制定的思路。”
“思路？”郑处长笑了，“二十年前的思路，现在早就过时了。小沈，我理解你想尽快熟悉工作，但省里的事急不得。有些历史啊……让它过去就好。”
他走到沈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早点回去休息吧。对了，明天上午九点，王副省长要听创投基金整改的初步思路。你刚来，这次汇报就不用参加了，我来负责。”
沈墨抬头看他：“这是处里的决定？”
“是我的决定。”郑处长笑容不变，“你还年轻，多学习，少冒进。省城不是清河，这里的人……更讲规矩。”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档案室十点锁门，记得走时关灯。”
门关上。
沈墨站在满地泛黄的文件中间，听着脚步声在走廊远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许半夏的电话。
“半夏，”他说，“我找到东西了。”
“什么？”
“二十年前，王建国和李为民勾结的证据。”沈墨看着地上那些照片，“还有……陈永年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玉泉县拿地了。”
电话那头，许半夏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能公开吗？”
“现在还不行。”沈墨蹲下身，把文件一张张收好，“证据链不完整，时间也太久。但至少证明一件事——王家和李家的利益捆绑，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窗外，省城的天际线还沉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沈墨，”许半夏轻声说，“我决定了。等陈家庄案宣判，李主任脱离危险，我就去省城找你。”
“不是说等我稳定了——”
“我等不了。”她打断他，“你在那边一个人，我不放心。况且……省城那些人的手段你也看见了。对付他们，法律武器和经济手段要一起上。”
沈墨握紧手机：“你想在永川开分所？”
“对。公益法律服务永川中心。”许半夏的声音坚定起来，“他们不是会用‘合法手段’吗？那我就用更合法的办法，一层层剥他们的皮。”
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沈墨说：“好。我等你。”
“等我来了，”许半夏说，“我们一起，把二十年前的旧账，一笔笔算清楚。”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进档案室的窗户。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沈墨挂断电话，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贴上标签，放回原处。
标签上，他多写了一行小字：
“1998-2023。二十五年，该清算了。”
锁上档案室的门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终于等到了天亮。